空旷甬道里的毒雾刚散,黑石板上还淌着腐蚀后的污水,苏绾那句让他们去抢甲等榜牌的话落下,四周的人却没有一个敢动。
头发花白的老者双膝一软,整个人跪进泥水里,手里那块尖石滚到脚边,额头抵着黑石板,嗓子里挤出发抖的哭音。
“苏姑娘饶命,咱们不敢,真不敢。”
干瘦散修攥着豁口砍刀,刀柄被汗水浸湿,他抬头望向青铜看台,又迅速把目光缩回来,喉间喘息粗哑。
“那上头都是世家公子小姐,咱们碰他们一根头发,出了迷宫便要被诛族。”
老者连连叩首,额角磕破后,血水混进泥里。
“能在底下留条命,已是老天开恩,咱们不敢生大逆不道的心思。”
夜珩眼底戾色翻涌,修长手指扣住太阿剑柄,剑鞘在黑石板上拖出刺耳声响。
“既喜欢跪着,我便剔了你们的膝骨,让你们跪个够。”
剑锋顶出寸许,寒芒映在老者浑浊的眼珠里,吓得他整张脸贴进泥水。
苏绾没有回头,只反手按住夜珩的手背,指腹在他手背旧疤上轻轻摩挲。
夜珩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掌背绷起的青筋慢慢松开,太阿剑归入鞘中,发出低沉一声轻响。
谢无咎斜倚在半截黑石墙旁,指间抛着羊脂玉佩,桃花眼扫过跪伏一地的散修。
“叶九兄弟急什么,人家愿意把血肉献给少爷小姐铺路,咱们拦着,倒显得不近人情。”
无心把双手拢进宽袖,狐狸般的眉眼弯着,话里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吴某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,诸位若嫌脑袋挂在脖子上累,便继续趴着等死。”
苏景行将长枪重重顿地,枪杆震碎脚边积水,他横在散修前方,目光直指高处看台。
陆怀星没有理会那些哭喊,他把残破阵法书塞进怀里,反手握紧生锈匕首,抬头盯住看台边缘那个断了腕的蓝衣公子。
蓝衣公子捂着断腕,见他望来,脸上怒色还没撑住,便被惧意冲散。
“你看什么,小杂种,再看本公子挖了你的眼。”
陆怀星干裂的唇角渗出血,他低声道:“你们不敢拿,我去。”
话音落下,少年双足踩进泥水,借力窜上黑石墙。
苏绾袖口微动,琉璃色灵光贴着墙缝游走,在陆怀星每一次落脚前,悄然托起一块无形踏石。
陆怀星脚下原本湿滑的墙面忽然变得平稳,他借力连跃数次,身形越过白玉栏杆,翻上那座高高在上的青铜看台。
看台上的贵女们尖叫后退,鹅黄纱裙扫翻夜光杯,碎瓷划过脚踝,鲜血立刻染红绣鞋。
蓝衣公子往后爬了半尺,断腕处的血滴在兽皮毯上,他冲身后执事嘶喊。
“你们还愣着做什么,把他剁了喂狗!”
几个穿月白长袍的执事拔刀冲出,刀光刚起,看台底下便传来一声沉响。
苏景行长枪挑起,枪尖带着沉厚真气撞上承重石柱,青铜看台剧烈摇晃,执事脚步散乱,钢刀接连脱手。
“陆怀星,拿牌。”
少年没有应声,整个人扑向蓝衣公子,锈匕直取对方咽喉。
蓝衣公子在兽皮毯上翻滚避开,鼻梁却被陆怀星一拳砸塌,血喷了满脸,惨叫冲破看台。
陆怀星膝盖压住他的胸口,沾满泥水的手指揪住他腰间灵玉榜牌,用力一扯。
系绳断裂,甲等榜牌落入陆怀星掌心。
蓝衣公子的惨叫忽然变了调。
他身上那层由阵法供养出的灵光迅速散去,红润面颊塌陷下去,眼角爬出细纹,原本丰润的手背干瘪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。
“我的灵力,我的灵力呢?”
他伸手去抢榜牌,却连抬臂都费力,整个人瘫在毯上,像被抽干了骨头。
看台下方的底层修士全都仰着头,亲眼看着那个方才还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,在失去榜牌后变成一摊废泥。
干瘦散修看着手里的豁口砍刀,又看向那些失去护卫保护的权贵,眼底多年积下的怨毒终于盖过恐惧。
“原来他们离了那块牌子,也会怕疼,也会流血。”
旁边有人声音发哑。
“抢了牌子,他们就没阵法护着了?”
苏绾站在甬道尽头,灰布袖摆被阴风拂起,嗓音清冷。
“天道阁定下的规矩,牌在,人贵,牌离,人贱。”
干瘦散修喉结滚动,忽然举刀冲向白玉阶梯。
“他们吸了咱们这么多年的血,今日连本带利讨回来!”
人群被这一声点燃,衣衫褴褛的散修们冲上阶梯,泥水与血脚印一路踩过白玉。
方才还磕头求饶的老者也摸索着爬起,捡回尖石,混入人潮,喉咙里挤出发狠的嘶吼。
看台上彻底乱了。
贵女尖叫着扯下腰间榜牌想藏进袖子,却被一个断臂散修扑倒在地。
有世家子弟还想召护卫,刚开口便被人一脚踹翻,腰间灵玉被三只粗糙手掌同时撕扯。
周太衡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底层修士涌上看台,手中拂尘被捏得弯折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这些被天道阁驯了数十年的奴才,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反扑。
“放肆!”
周太衡起身,紫金道袍鼓荡,双手结印,将灵力打入看台下方阵眼。
“尔等贱民今日作乱,老夫便替天行道,将你们尽数镇杀。”
阵纹亮起,却没有听从他的号令,反而沿黑石墙急速蔓延,红光一层层压过青铜纹路,灼得周太衡掌心冒烟。
周太衡脸色骤变,连退两步。
“怎么会,阵眼为何不认老夫?”
苏绾由夜珩牵着手,踩着沾满血泥的白玉阶梯往上走。
夜珩护在她身侧,黑袍挡住飞溅血污,太阿剑未出鞘,只用剑鞘挑开挡路之人。
一个世家子弟趁乱扑向苏绾,袖中短刃刚露出寒光,夜珩剑鞘已点上他的胸口,将人撞飞到青铜香炉旁。
谢无咎跟在两人身后,羊脂玉佩不知何时换成折扇,扇骨翻转间,几个试图逃走的执事被敲倒在地。
“苏姑娘这一手釜底抽薪,倒叫天道阁经营多年的尊卑规矩,成了台上最大的笑话。”
苏绾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看着那些被按在地上抢榜牌的世家天骄,眸中没有怜悯。
她走到周太衡面前,灰布衣裙在满地金玉碎片中格外寒素。
“周阁主,还要白费力气吗?”
周太衡额上汗水滚落,双掌仍贴着阵眼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。
“是你动了阵法?”
苏绾抬手,指尖掠过一枚落在脚边的甲等榜牌。
“阵法认的是牌子,不是人,你用弱肉强食养出了这座考核城,便该想到有一日,牌子会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周太衡盯着她,终于看清这场暴乱背后的操盘之人。
“你一个灰衣贱女,也敢毁我天道阁根基?”
苏绾看着他被阵纹灼伤的手掌,轻声道:“毁它的,是你们自己。”
周太衡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向半空,双手结出阴毒咒印,血雾在他身前化成扭曲符纹,直扑苏绾眉心。
夜珩眼底杀意翻涌,掌心扣住剑柄,正要拔剑斩人。
苏绾抬手按住他的腕骨。
“让阵法自己选。”
黑石墙壁上,红光冲天而起。
原本停滞的精钢地刺重新转动,浓绿毒雾从墙缝中翻涌出来,却绕开了那些散发丁等气息的底层修士,转而扑向失去甲等榜牌的世家子弟。
“救我,周阁主救我!”
“我的牌子被抢了,把牌子还给我!”
“爹,爹救我!”
惨叫声在看台上连成一片,毒雾凝成锁链,从虚空中探出,缠住一个又一个世家子弟的脖颈与手腕。
那些方才还踩着底层血肉登高的人,被锁链拖下青铜看台,指甲在白玉阶上抠出血痕。
周太衡的血咒尚未靠近苏绾,便被红光吞没,他踉跄后退,紫金道袍下摆被毒雾腐出黑洞。
苏绾站在红光与血雾之间,袖口的琉璃色光晕一闪即逝。
毒雾锁链拖着失去榜牌庇护的世家天骄,没入迷宫深处的黑暗。
黑暗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裂响,第二道阵纹随之亮起,红光照出墙面上半枚古老的天道阁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