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半枚印记倒是比周阁主的脸皮还要古老些。
苏绾立在黑石墙前,灰布衣裙被翻卷的血气托起一角,墙面被红光照得透亮,那半枚残缺纹路藏在石缝深处,纹线古拙,正随着考核城阵法失控一明一灭。
夜珩用剑鞘挑开断裂的白玉栏杆,宽大的黑衣袖摆横过半空,将飞溅而来的血泥与碎石挡在苏绾三步之外,剑鞘末端抵住黑石板,沉响沿着裂缝往看台底下传去。
“死物罢了,你想看,我把整座城拆了给你慢慢看。”
苏绾任他牵着手,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摩挲两下,目光越过血雾,落向那座已经失控的青铜看台。
“不急。”
她指尖点了点夜珩掌心,唇边只留了半分凉薄。
“让他们先尝尝自己立下的规矩。”
毒雾卷上看台,原本埋在白玉阶下的精钢地刺接连穿透石面,尖端挑着碎裂的锦缎与血珠,把那些曾高坐云端的世家子弟逼得无路可走。
周太衡扶着青铜栏杆,紫金道袍被灵流扯得猎猎翻动,他扫过乱成一团的考核场,厉声喝道:“持甲等榜牌者退至东侧阵门,乙等以下不得擅动,违令者斩。”
“阁主,阵门不开!”
“我的榜牌不亮了,为什么不亮了?”
“护卫呢?快护我出去,我父亲是中州梁氏家主!”
回应他们的只有毒雾侵蚀法器的嘶响,几个穿着绫罗的天骄拼命催动护身玉符,玉符刚亮起浅光便被毒雾咬穿,灵光碎成灰白残屑,连带着半条手臂都被腐蚀得血肉翻卷。
一个鹅黄纱裙的贵女被毒雾燎去裙摆,发簪掉进血水里,她抓住身旁护卫的袖口,嗓音尖得刺耳。
“挡住它,本小姐回去赏你百枚上品灵石。”
护卫看着贴近脚踝的毒雾,脸色变得惨白,反手掀开她的手,踩着她肩头往高墙跃去。
“你赏的灵石,也要有命拿。”
贵女被踩得扑倒在碎玉间,肩骨发出闷响,那护卫却没能越过高墙,半空落下的毒雾锁链缠上他的脖颈,短短一息便将人拖回白玉阶下。
谢无咎立在残破石柱旁,折扇抵着掌心,桃花眼扫过满地狼狈,笑得讥凉。
“这便是天道阁挑出来的上等人?”
他折扇一收,扇骨点向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世家子。
“平日踩着旁人的灵骨修行,到了生死关头,连拔剑的胆气都凑不齐。”
那世家子脸皮抽动,刚要怒骂,脚下石板裂开,精钢地刺贴着他小腿穿出,锦袍被撕成破布,人也被吓得连滚带爬往下逃。
锦袍青年被毒雾燎去大半头发,华贵长袍挂满血泥,他顺着白玉阶梯跌落,慌不择路滚进底层烂泥坑,正停在陆怀星脚边。
一双沾满泥水的草鞋挡住去路,鞋底还带着天道阁执事尚未冷透的血。
锦袍青年抬起熏黑的脸,看清陆怀星的刹那,手脚并用往后退,掌心在泥水里扒出几道混乱水痕。
“陆怀星,是你?”
陆怀星握着那把生锈匕首,刀刃血珠顺着血槽坠下,砸在锦袍青年手背上。
锦袍青年盯着那滴血,喉结滚动,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倨傲被恐惧撕得干净。
“把牌子还给我。”
他跪进泥水里,伸手抱住陆怀星小腿,额头磕在黑石板上,血很快混进泥里。
“你要多少灵石我都给你,我爹是中州世家之主,你想要什么天材地宝,我都能替你弄来。”
陆怀星垂眼看着他,旧伤未愈的手指握紧匕首,骨节处隐隐发青。
“你踩断我手骨的时候,也说过一句话。”
锦袍青年抬头,嘴唇抖得厉害。
“我说了什么?那都是我年少不懂事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陆怀星俯身,匕首尖端抵住他的下巴,逼他看向自己。
“你说,泥坑里爬出来的人,骨头本就该断。”
锦袍青年脸色变了,立刻摇头。
“我错了,是我狗眼看人低,是我有眼无珠。”
他膝行向前,双手抓住陆怀星衣摆,嗓子被毒雾熏得发哑。
“你把甲等榜牌还我,我保你进天道阁内门,我让长老收你为徒,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待在底层。”
陆怀星看着这个曾经将他踩进泥里的人,眼底没有复仇后的快意,只剩一片被血水洗过的冷硬。
“原来你们这些天骄的骨头,也没有比我们硬多少。”
他抬起那只曾被踩断的手,五指松开,刻着甲等二字的灵玉榜牌坠落,砸在黑石板上发出清脆裂响。
锦袍青年扑过去要抢,陆怀星的草鞋先一步落下,将玉牌踩进混着血水的泥泞里。
细密裂纹从甲等二字上蔓延开来,灵光被污泥吞没,再也亮不起来。
锦袍青年瞪大眼,嗓子里挤出变调的哭声。
“不,不可以,没有它我会死的。”
陆怀星收回匕首,一脚将他踹开。
“你的内门,留着去阴曹地府修吧。”
锦袍青年撞在残破石阶上,毒雾贴着他的衣摆爬上去,惨叫被血雾吞没。
陆怀星没有回头,他跨过那滩烂泥,单薄身形在翻涌灵流中挺得笔直,身后那些衣衫破败的散修跟着抬起头,握紧手里的断剑与铁钩,继续向迷宫深处推进。
“陆兄弟,前面还有天道阁执事。”
“那就打过去。”
“若他们开阵压我们呢?”
陆怀星抬起匕首,刀尖指向青铜看台。
“阵已经不听他们的了。”
周太衡在看台上听见这句话,脸色铁青,手中拂尘被他折断,白丝散落一地。
他咬破手指,将本命精血抹上青铜控制玉符,玉符表面的符文却只亮了一瞬便沉下去,阵眼深处没有半点灵力回流。
“聚灵阵为何不应?”
他又抹了一道血,指腹在玉符上拖出刺目的红痕。
“东南阵眼听令,截断底层灵脉。”
玉符寂然无声。
“西北阵眼听令,封闭迷宫出口。”
仍旧没有回应。
周太衡掌心发抖,额头冷汗滚落,紫金道袍上的云纹被血雾染成暗色。
“地下的聚灵阵去哪了?”
黑暗甬道深处传来铁器拖地的刺耳声。
苏景行提着长枪从阴影中走出,枪尖挑着一截粗壮青铜管网,管网表面布满吸灵阵纹,断口不断涌出腥臭黑液,滴在白玉阶上腐出一片黑斑。
“周阁主是在找这个?”
周太衡转身,眼底血色翻涌。
“苏景行,你敢毁天道阁根基?”
苏景行手腕一抖,那截沉重管网划过半空,砸在周太衡脚下,白玉台阶裂开大片细纹。
“吸底层修士灵力养世家废物,这也配叫根基?”
周太衡胸口起伏,仍试图维持阁主威仪。
“考核城自有规矩,低阶修士灵根粗陋,本就该由天道阁筛选去留。”
苏景行长枪抵地,枪尖还挂着黑液。
“筛选?”
他冷笑一声,枪杆挑开管网外层铜皮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血色符线。
“你把他们的灵力抽干,再给他们一块丙等木牌,让他们跪着谢恩,这叫筛选?”
底层修士们盯着那截管网,许多人脸上血色尽褪。
一个断臂散修踉跄上前,盯着管网里刻着的编号,嗓音发颤。
“这是我住的西巷。”
另一个老妇扶着墙,枯瘦手指抚过管壁,指尖刚碰上符线,丹田便传来久违的热意。
“我的灵力在里面。”
人群里压抑许久的怒火被这一句话点燃,嘶吼声从底层泥坑一路卷向看台。
无心慢悠悠从甬道后走出,手里抛着几枚阵眼灵石,狐狸眼扫过周太衡,笑得格外欠揍。
“吴某人做生意向来讲究公道。”
他将一枚灵石丢给断臂散修,又把两枚抛向灵力枯竭的少年和老妇。
“既然这城里的灵气,都是底下这些兄弟姐妹一口一口熬出来的,自然该物归原主。”
周太衡怒喝:“你敢私分天道阁阵眼灵石?”
无心掂了掂最后一枚灵石,抬手抛给陆怀星身后的散修。
“周阁主这话说得不对。”
他拍了拍掌心灰尘,笑意更深。
“偷来的东西,哪有私分一说?”
灵石入手的瞬间,几个灵力枯竭的散修身上亮起微弱光芒,干涸经脉重新涌入灵气,他们握紧兵刃,眼底被压熄多年的火重新烧起来。
“还我们的灵力!”
“拆了这座吸血阵!”
“天道阁欠我们的,今日一笔一笔算清楚!”
周太衡看着被连根拔起的聚灵管网,看着毒雾里四散奔逃的世家子弟,又看向下方聚拢成潮的底层修士,脸上的伪善再也挂不住。
他引以为傲的规矩被踩进泥里,用来掌控全局的阵法成了催命符,整座考核城正从地下裂开,露出被天道阁藏了数十年的脏污根脉。
苏绾站在血光与毒雾之间,衣裙仍旧干净,指尖轻轻拂过黑石墙上那半枚印记。
红光沿着残缺纹路游走,墙内传出沉闷回响,仿佛有什么埋在岁月里的东西被这一场血债惊醒。
周太衡盯着她,恐惧终于从眼底爬上脸面。
“是你。”
他抬手指向苏绾,指尖抖得厉害。
“从入城开始,就是你在动阵眼。”
夜珩往前半步,剑鞘横在苏绾身前,挡住周太衡的视线。
“手不想要,可以继续指。”
周太衡喉间一哽,指尖硬生生收回,却仍不甘心地盯着苏绾。
“你们究竟是什么人?”
苏绾没有答他,只看着黑石墙上越来越亮的半枚印记,掌心那点温热与墙中红光隔空相应。
下一息,残缺印记深处传出一声古老的裂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