弃名墙不能当天拆。
周砚白算过。
墙里一百零八缕残念早与旧编号契钉缠在一起。契钉拔快了,残念会跟着散;留着不动,裂缝又会继续顺编号抽煞。
两边都不能拖。
沈清萝在墙前坐了一夜。
天快亮时,她把写满编号的纸铺到地上。
“先给地方住。”
周砚白揉着发酸的眼睛。
“墙还没开,住哪儿?”
“灯里。”
“灯能装名?”
“不能。”
沈清萝把空白买地券裁成一百零八张小券。
“所以叫寄。”
她在每张上只写三项。
旧编号。
目前记得的称呼。
暂寄判官府,待核旧籍。
没有正式归名,也没有替谁定下身份。
周砚白看完,改了两个字。
把“安置”改成“停留”。
“安置会被人拿去说你越过玄司改墓籍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要加期限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先七日。”
“七日查不完。”
“可续。”
两人一边改,一边让白槿抄副本。
白槿抄到第三十张,手腕就酸了。
“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玄司不爱改新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新规一行字,底下多三百张纸。”
沈清萝递给她一碗粥。
“吃完接着抄。”
“你安慰人真有用。”
“粥有用。”
判官府没有一百零八盏空灯。
有的灯裂了。
有的灯是战损证物,不能动。
最后从膳房、旧库、安置区凑来九十六盏,还差十二盏。
铁柱抱着账本去了一趟伤营。
回来时,身后跟着十二名伤员。
每人手里拿一盏。
“他们借。”铁柱说。
沈清萝看向最前面的赵七。
“你床头不用?”
“我有名字。”赵七把灯放下,“它们没有。”
他说完,又补一句:“借的。打完要还。”
铁柱已经记上。
赵七看见,放心地回去了。
灯有了,灯油又不够。
归墟用的不是人间香油。
低阶魂灯要以阴泉、旧香灰和一点本主煞息调和。临时凑一百零八份,判官府库里的阴泉只够一半。
柳嬷嬷在旁听了半天,忽然问:“灶房那口老井行不行?”
铁算盘摇头:“那是洗菜的。”
“洗菜怎么了?少爷小时候——”
谢无咎看了她一眼。
柳嬷嬷把后半句咽回去。
“反正井底阴气重。先验。”
许照微拿银针试过。
井水能用。
只是杂气多,得一桶桶滤。
于是判官府外出现了奇怪一幕。
前线在补阵。
后院在治伤。
灶房门口排着一群煞将和役煞,手里拎桶,等柳嬷嬷发滤布。
骨煞将拿到一块绣花旧帕,端详半天。
“这不是少爷以前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谢无咎道。
骨煞将立刻把帕子按进桶里。
沈清萝正好从旁边经过。
她看了一眼。
“挺好看。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没问。”
谢无咎没再说话。
一百零八盏灯在第七层排开。
灯前各压一张小券。
墙里的残念看不见。
只能听见。
沈清萝先点第一盏。
“甲二十七。”
墙内敲了一下。
“记得别的吗?”
“阿河。”
她在称呼一栏添上阿河。
“先寄七日。七日后继续核。”
灯芯亮起一点灰黄。
很弱。
却没灭。
第二盏。
“戊十九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鞋。”
“会补鞋,还是丢过鞋?”
“不……知道。”
沈清萝没有替它选。
只写:疑与“鞋”有关,待核。
一盏接一盏。
有人记得一只碗。
有人记得会唱的童谣。
有人只记得怕火。
最久的一盏,问了半天,墙里都没有声音。
沈清萝也没催。
她在纸上写:暂无线索,编号保留。
灯照样点上。
灯芯刚稳,墙里忽然滚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。铁算盘捡起来,说像旧役服上的东西。沈清萝把铜扣装进证物袋,压在那盏灯前。
“先留着。它不记得自己,总还有东西记得它。”
墙后很轻地敲了一下。
到第五十七盏时,裘婆婆的玄司印到了。
一枚巴掌大的铜印从传讯阵里掉下来,差点砸中周砚白的脚。
印下压着三行字。
寄名非归名。
七日一核。
不得借寄名逃罪、冒籍、夺产。
最下面还有一句。
“先试。出错写清楚,别藏。”
沈清萝看完,把铜印按在总册上。
玄司的青光沿一百零八张小券走了一遍。
墙内的敲击慢慢平下来。
到第九十盏时,灯油又见底。
柳嬷嬷去灶房看了两回,只带回来半壶。
“井水抽得太快,浑了。”
剩下十八盏没点。
墙里的声音开始躁动。
一枚契钉轻轻发亮。
甜腥气从石缝里渗出来。
谢无咎走到灯阵前。
“用鬼火。”
铁算盘脸色一变。
“渊主,归墟鬼火压灯,一线就够。多了会把残念烧成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谢无咎抬手。
掌心黑火浮起。
他分出一线。
灯芯亮了。
第二线。
第三线。
黑火越分越快。
第九十一盏骤然烧高半尺。
沈清萝一把扣住他手腕。
“够了。”
“还差十七盏。”
“你给的是一盏的三倍。”
“压得稳。”
“也烧得快。”
她把他的手往下按。
谢无咎没有挣。
黑火在两人掌间收拢。
沈清萝用引魂铃把多出的煞息分开,一缕一缕送进灯芯。
“慢点。”
“太慢,墙会动。”
“那就一起。”
她没抬头。
手也没松。
契纹贴在腕间,红黑两色顺着相扣处亮了一瞬。
剩下十七盏灯依次燃起。
没有一盏烧过头。
旁边的人都在盯墙、记册、换灯油。
没人有空说别的。
第一百零八盏灯点亮时,弃名墙忽然安静。
六枚契钉同时熄灭。
墙上积了三百年的灰,一层层往下落。
露出的不是编号。
是一行旧字。
右判官厉川,奉令并册。
白槿念完,抬头。
“厉川是谁?”
铁算盘手里的算盘珠停住。
“前右判官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铁算盘摇头。
谢无咎看着墙上的名字。
“不是走。”
他伸手抹过最后一个字。
字缝里有新灰。
不到三日。
“他回来过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盏寄名灯忽然偏向门外。
紧接着,一百零八盏灯齐齐转火。
长廊尽头,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有人隔着黑暗开口。
“渊主。”
“旧臣厉川,回来查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