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官府地底有七层库。
前六层存兵器、旧册、封魂器和历年渊税。
第七层没人认领。
铁算盘说,自己接账时,门就封着。
宋砚说,渊主府的地形册上没有这一层。
谢无咎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谁画的地形册?”
宋砚沉默片刻。
“前右判官。”
众人的目光落到那扇黑门上。
门缝里没有煞气。
也没有甜腥味。
只有木牌一到近处,便齐齐往门上贴。
周砚白蹲在门前验了半个时辰,换了三张拓纸,最后把笔一放。
“不是门。”
白槿站在后面抱着一摞证物袋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墙。”
“墙上为什么装门环?”
“有人怕后人知道这里原本没门。”
周砚白用指节敲了敲石面。
声音发闷。
“后面是空的。”
沈清萝没有立刻破墙。
她先让铁柱把木牌按反应强弱排开。
最靠近门的,是已经失名的梁小九。
其次是十二名伤口带甜腥线的役煞。
再往后,是从西岭迁来的旧编号者。
有正式姓名、双重魂印的人,反应最弱。
“它不是随便叫人。”沈清萝道,“先叫名字薄的。”
周砚白抬头:“名字还有厚薄?”
“有。”
她拿起梁小九的副牌。
“有人叫过,有地方住,有东西认得,名字就压得住。只有一行墨,谁来都能擦。”
谢无咎站在墙边。
他没说话。
手掌贴上石面时,墙内依旧毫无反应。
“地脉没破。”
“确定?”
“下面煞流正常。”
沈清萝把木牌贴到石上。
墙里立刻传来一下轻响。
咚。
像有人用指节敲回来。
她又换一块。
咚。
白槿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里头有人?”
“有东西。”谢无咎道。
“人还是魂?”
“被封太久,分不清。”
门上没有锁孔。
周砚白沿四角找到六枚旧契钉。
钉身不是白道符文,也不是渊纹。
每一枚只刻着一个数字。
甲一。
甲二。
甲三。
一直到甲六。
沈清萝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封门钉。”
周砚白问:“那是什么?”
“归档。”
她把第一枚钉旁边的灰刮下一点。
灰里混着陈墨。
“有人把这里当册子封。”
谢无咎抬手,黑煞顺墙缝压进去。
六枚契钉同时亮起。
墙后骤然响起大片拖动声。
木牌在众人手里乱撞。
“收煞!”沈清萝按住离自己最近的两块。
谢无咎立刻撤力。
声音停了。
“不能硬开。”她道,“里面连的不是魂体,是名契。”
“名契?”
“名字被钉在墙上。你压墙,等于压他们。”
谢无咎看向周砚白。
周砚白已经把一枚契钉拓下来。
“她说得对。这一笔像旧契文里的‘并册’。同类、同罪、同役,可以不记本名,统一列号。”
白槿皱起眉。
“玄司没这种规矩。”
“白道旧军册有。”
“幽冥也有过。”
谢无咎开口。
声音比刚才低。
宋砚侧头看他。
“渊主?”
“旧渊律。”
谢无咎伸手拂掉石面一层灰。
灰下慢慢露出两列刻字。
无主役煞,统一归编号。
来历不问,旧名不录。
战时听令,散后销册。
最后四个字被人刮过。
还是看得清。
可耗,可弃。
地道里没人说话。
只有白槿手里的证物袋被风吹得轻轻响。
沈清萝拿灯照近。
墙面往下,还有更多编号。
丙七。
丁十九。
戊三十一。
密密麻麻,一直没入黑暗。
“弃名墙。”铁算盘不知何时跟了下来,站在台阶上,脸色发青,“我小时候听旧判官提过。”
白槿回头:“你小时候?”
“做鬼以后。”
“哦。”
铁算盘走近几步。
“三百年前渊里乱。白道往下丢的东西太多,今天来一批,明日来一批。没有籍,没有主,很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。”
“右判官嫌逐个登记太慢,先编号,先编队。”
“后来呢?”沈清萝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
铁算盘看着墙。
“后来我不知道。右判官走了,这面墙也封了。”
谢无咎接任渊主后,停了统一编号。
这一点,现行渊册里有记录。
可停用之后,旧墙里的人去了哪里,没有人查。
沈清萝翻到地形册最后一页。
纸上没有第七层。
“你知道墙在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谢无咎答得很快。
“旧编号呢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查过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没有找理由。
也没有说当时渊务有多乱。
沈清萝把地形册合上。
“那就补。”
谢无咎看她。
“怎么补?”
“先开墙,别伤里面的人。再查每个编号去了哪儿。”
“若已经散了?”
“散了也记。”
她把证物袋递给白槿。
“活着有去处,散了有记录。总不能封墙里三百年,最后连一句‘查无此人’都没有。”
周砚白绕到石墙侧面,找出一条极窄的契缝。
“这里能拆。”
契缝贴着地面。
人得蹲下才能看。
沈清萝提灯过去,脚下石阶忽然裂了一小块。
谢无咎伸手托住她手肘。
她站稳后,没有立刻松开。
“灯低一点。”
谢无咎接过灯,替她照着。
两人挨得很近。
契缝里吹出的冷风掠过发尾,把她鬓边几缕白发吹到他手背上。
他抬手拨开。
沈清萝还在看契纹。
“这里不是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人把名字从册上撕下来,压进墙里。裂缝顺着旧编号找人,所以地脉没破。”
周砚白听懂了。
“锁不在地脉。”
“在名字。”
她用朱砂在线缝上画了半道开契符。
没画完。
里面忽然响起一阵敲击。
一下。
两下。
起初杂乱。
慢慢竟有了先后。
最靠近的地方,一个嘶哑声音挤出来。
“甲……二十七。”
另一处跟着响。
“戊……十九。”
“甲二……”
“辛三十一……”
全是编号。
没有名字。
声音越来越多。
整面墙像醒了。
沈清萝把剩下半道符收住,没有再动。
她提着灯,贴近石面。
“一个个来。”
墙里的声音停了一瞬。
她拿出空白册。
“先报你们记得的。”
很久以后,最先开口的那道声音又敲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它卡住了。
半晌,只说出一句。
“我以前,好像有人叫我阿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