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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五章 锁不在地脉里

判官府地底有七层库。

前六层存兵器、旧册、封魂器和历年渊税。

第七层没人认领。

铁算盘说,自己接账时,门就封着。

宋砚说,渊主府的地形册上没有这一层。

谢无咎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谁画的地形册?”

宋砚沉默片刻。

“前右判官。”

众人的目光落到那扇黑门上。

门缝里没有煞气。

也没有甜腥味。

只有木牌一到近处,便齐齐往门上贴。

周砚白蹲在门前验了半个时辰,换了三张拓纸,最后把笔一放。

“不是门。”

白槿站在后面抱着一摞证物袋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墙。”

“墙上为什么装门环?”

“有人怕后人知道这里原本没门。”

周砚白用指节敲了敲石面。

声音发闷。

“后面是空的。”

沈清萝没有立刻破墙。

她先让铁柱把木牌按反应强弱排开。

最靠近门的,是已经失名的梁小九。

其次是十二名伤口带甜腥线的役煞。

再往后,是从西岭迁来的旧编号者。

有正式姓名、双重魂印的人,反应最弱。

“它不是随便叫人。”沈清萝道,“先叫名字薄的。”

周砚白抬头:“名字还有厚薄?”

“有。”

她拿起梁小九的副牌。

“有人叫过,有地方住,有东西认得,名字就压得住。只有一行墨,谁来都能擦。”

谢无咎站在墙边。

他没说话。

手掌贴上石面时,墙内依旧毫无反应。

“地脉没破。”

“确定?”

“下面煞流正常。”

沈清萝把木牌贴到石上。

墙里立刻传来一下轻响。

咚。

像有人用指节敲回来。

她又换一块。

咚。

白槿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里头有人?”

“有东西。”谢无咎道。

“人还是魂?”

“被封太久,分不清。”

门上没有锁孔。

周砚白沿四角找到六枚旧契钉。

钉身不是白道符文,也不是渊纹。

每一枚只刻着一个数字。

甲一。

甲二。

甲三。

一直到甲六。

沈清萝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不是封门钉。”

周砚白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“归档。”

她把第一枚钉旁边的灰刮下一点。

灰里混着陈墨。

“有人把这里当册子封。”

谢无咎抬手,黑煞顺墙缝压进去。

六枚契钉同时亮起。

墙后骤然响起大片拖动声。

木牌在众人手里乱撞。

“收煞!”沈清萝按住离自己最近的两块。

谢无咎立刻撤力。

声音停了。

“不能硬开。”她道,“里面连的不是魂体,是名契。”

“名契?”

“名字被钉在墙上。你压墙,等于压他们。”

谢无咎看向周砚白。

周砚白已经把一枚契钉拓下来。

“她说得对。这一笔像旧契文里的‘并册’。同类、同罪、同役,可以不记本名,统一列号。”

白槿皱起眉。

“玄司没这种规矩。”

“白道旧军册有。”

“幽冥也有过。”

谢无咎开口。

声音比刚才低。

宋砚侧头看他。

“渊主?”

“旧渊律。”

谢无咎伸手拂掉石面一层灰。

灰下慢慢露出两列刻字。

无主役煞,统一归编号。

来历不问,旧名不录。

战时听令,散后销册。

最后四个字被人刮过。

还是看得清。

可耗,可弃。

地道里没人说话。

只有白槿手里的证物袋被风吹得轻轻响。

沈清萝拿灯照近。

墙面往下,还有更多编号。

丙七。

丁十九。

戊三十一。

密密麻麻,一直没入黑暗。

“弃名墙。”铁算盘不知何时跟了下来,站在台阶上,脸色发青,“我小时候听旧判官提过。”

白槿回头:“你小时候?”

“做鬼以后。”

“哦。”

铁算盘走近几步。

“三百年前渊里乱。白道往下丢的东西太多,今天来一批,明日来一批。没有籍,没有主,很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。”

“右判官嫌逐个登记太慢,先编号,先编队。”

“后来呢?”沈清萝问。

“后来……”

铁算盘看着墙。

“后来我不知道。右判官走了,这面墙也封了。”

谢无咎接任渊主后,停了统一编号。

这一点,现行渊册里有记录。

可停用之后,旧墙里的人去了哪里,没有人查。

沈清萝翻到地形册最后一页。

纸上没有第七层。

“你知道墙在?”她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谢无咎答得很快。

“旧编号呢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查过?”

“没有。”

他没有找理由。

也没有说当时渊务有多乱。

沈清萝把地形册合上。

“那就补。”

谢无咎看她。

“怎么补?”

“先开墙,别伤里面的人。再查每个编号去了哪儿。”

“若已经散了?”

“散了也记。”

她把证物袋递给白槿。

“活着有去处,散了有记录。总不能封墙里三百年,最后连一句‘查无此人’都没有。”

周砚白绕到石墙侧面,找出一条极窄的契缝。

“这里能拆。”

契缝贴着地面。

人得蹲下才能看。

沈清萝提灯过去,脚下石阶忽然裂了一小块。

谢无咎伸手托住她手肘。

她站稳后,没有立刻松开。

“灯低一点。”

谢无咎接过灯,替她照着。

两人挨得很近。

契缝里吹出的冷风掠过发尾,把她鬓边几缕白发吹到他手背上。

他抬手拨开。

沈清萝还在看契纹。

“这里不是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人把名字从册上撕下来,压进墙里。裂缝顺着旧编号找人,所以地脉没破。”

周砚白听懂了。

“锁不在地脉。”

“在名字。”

她用朱砂在线缝上画了半道开契符。

没画完。

里面忽然响起一阵敲击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起初杂乱。

慢慢竟有了先后。

最靠近的地方,一个嘶哑声音挤出来。

“甲……二十七。”

另一处跟着响。

“戊……十九。”

“甲二……”

“辛三十一……”

全是编号。

没有名字。

声音越来越多。

整面墙像醒了。

沈清萝把剩下半道符收住,没有再动。

她提着灯,贴近石面。

“一个个来。”

墙里的声音停了一瞬。

她拿出空白册。

“先报你们记得的。”

很久以后,最先开口的那道声音又敲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”

它卡住了。

半晌,只说出一句。

“我以前,好像有人叫我阿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