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王说:“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态度,你有姑母兜底,我可是孑然一身。”
他又说这样的话。
“李惟淳。”
元嘉忽然直呼他的名字。
外书房的窗纱是青色的蝉翼纱,日光透过来变成了淡青。
她侧对着西窗,半边脸便被极淡的青色笼着。
“你左言右言,都是道没有人关心你,可今日若干出此事的不是李惟淳,我大可向陛下直言。”
元嘉叹了口气:“皇舅舅待你如何,你为子,我也不能多评判……”
要是阿爷待她无视,她想来也不会多亲近。
“但陛下登基后,安王府应当是比着最大的规格建造的吧?”
“你身上这件锦袍,看起来像是少府监新进的缭绫,越州贡上来的?”
元嘉离开宁朝多年,这些只是模糊记得,不过应当价值不菲。
“还有螭纹佩,是皇舅舅留下的旧物,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。”
她是肯定的语气。
多爱或许没有,但肯定比对旁人要亲近,衣食住行不逾制的情况下都是按照最好的来。
又说:“你总把自己想的这么惨,是觉得有趣?”
这话说的不太近人情。
安王往她旁边看一眼,又垂下眸子:“你来评判我什么,我安分守己,还要怎么样。”
元嘉就怕,安王脑子一糊涂,这兄弟俩就走到刀剑相对的程度。
“陛下算是个好兄长,但是你……”这是在玩火啊。
离开三年,他还是这样小孩子脾性。
但将近弱冠的年纪,不算小了。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,绕过朝廷,私下对朝臣动手。这事怎么说都不寻常。
元嘉顿了顿说:“你如果只是为了林大人的事,就别轻举妄动。”
安王摆烂语气:“那我干都干了。”
元嘉告诫:“那就别再有下一步。”
“哦。”
安王不置可否。
元嘉缓了语气说:“皇舅舅满打满算只有四子,小阿弟……没长大,就你们三位皇子。”
“怎么会漠不关心呢?”
“陛下更是,要不然也不会留你再京中这么久。”
元嘉是没有想到他回来还能看到安王,其实十五就藩的也屡见不鲜。
大概是怕这个有点小聪明但偶尔又有点傻气的弟弟年幼,留在京中更安全,待长大些再封藩吧。
至于什么八岁才开蒙……
这事发生时她更小,她也是第一次听说
安王轻哼:“知道了,收起你的操心。”
元嘉又问了几句,看了看柳栖微,迟疑一下。
还是没有说。
她轻拉柳栖微的手腕示意柳栖微一起回去,柳栖微点头,帷帽一动。
“你们回去了?”
安王站起来。
元嘉点头:“你等我给你递口信,别再有所动作。”
两人转身就走。
裙裾曳地,扫过青石板。
“喂,阿意姊。”
安王忽然冲那个高挑的背影叫了一句。
然后说:“你真不认得我了?”
柳栖微转头。
安王言笑:“我说我认得出来。”
*
元嘉有些头疼。
那日之后,安王就把自己手头上所有东西都给自己了。
准确来说,不是安王主动,是柳栖微要求的。
现在的局面,她得想想该怎么办才好。
不加以干涉,一个在六部十三司都布下眼线的帝王,当今陛下可不是那等傀儡皇帝,查到安王府是迟早的事。
而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
元嘉刚在这边绞尽脑汁,嘱咐了几句话。
邑司令那边就传话,说陛下口谕,召她进宫。
元嘉:……
果然人不经念叨。
元嘉只能换了身衣裳,跟着传旨的内侍进了宫。
不过幸好,那个昏睡丸,她没有给原来的版本,给的是田先生配的。
少帝还在偏殿等她,殿内没有旁人,只御案上搁着一盏刚沏的茶,热气正袅袅地往上飘。
李惟乾坐在案后,翻着手里的折子,语气平平:“你和三皇弟最近走得很近?”
元嘉没有否认,应了声“是”。
李惟乾会这么问,肯定是已经确切知道,这时候否认没什么意思。
李惟乾把折子搁下,又问:“你们不是最不对付?”
元嘉不动声色:“怎么说明年就离开长安了,或许一年难见一次,幼时再有不愉快,我不与他计较。”
她故意这么说。
李惟乾笑了笑:“你们这么想也好,从前你们闹矛盾,朕总想着开如何开解,也很是苦恼。”
他用的是“朕。”
元嘉也一笑:“这说的,好像我多不讲理。”
李惟乾拇指和食指端起杯盏,玉扳指轻磕:“三皇弟从小就皮实些,你人儿小小,倒是更像姐姐,不与他计较。”
元嘉心思百转,嘴里却说:“他没开心智般,谁和他计较。”
李惟乾抿一口茶,入口清冽回甘,极解暑气。
他说:“三皇弟十九了,在选藩地一事上,朕把舆图摊开看了很久,岭南太远,蜀地太偏,也不知选哪里好,朕看了又看。”
“玄玄,你觉得岐州怎么样?”
“岐州物产丰富,也算富庶,离长安不远,朕觉着倒是极好,到时给他修一座避暑的别院,就修去岐州西边的陇山上。”
说是不远,其实也有三百余里,
岐州地处关中平原西部,平原没有天险可守,长安的禁军随时可以西出。这个距离,那边若有任何异动,朝廷当天便能知晓。
而且岐州的行政权在刺史府,监察权在御史台,军权在折冲府,极其分散,难以拢合。
看似随口一问,但这个地方,应当是综合考虑过的。
瞧,其实陛下也防备着。
二人若生在寻常人家,或能毫无芥蒂兄友弟恭。皇室毕竟要考虑得多,有些事防患于未然也是好的,总不至于最后兄弟阋墙不能收场。
元嘉简直要双手合十祈祷。
元嘉顺着答:“皇兄说的在理。”
他总不能是要她给一个方案。
只是不知道关于中暑一事,陛下知道多少。
为何……突然提起这个?
李惟乾弯着手肘放下杯子,话锋一转:“近日天气炎热,公主府的冰还够用吗?”
殿内很静,只有御案上那盏茶的余香,一缕一缕幽幽地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