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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我还等着皇兄的帮忙呢

李惟乾为何突然问公主府的用冰?

太府寺藏冰署的配给向来充足,公主府从未因冰块短缺而向宫中开口。

李惟乾突然问起此事,绝不是真关心府里的冰块够不够用。

元嘉心里飞快地转着,揣摩他的用意。

中规中矩答:“有皇兄在,藏冰署怎么会短缺我们的用度,自然是够的。”

“今年中暑之人许多,玄玄可听说了?”

李惟乾的语调不轻不重。

元嘉没装傻:“确实有听到一耳朵。”

她又说:“说起来这两天是有些热。”

李惟乾微微勾唇:“这些人中暑的时候,天气还不算热呢。”

元嘉笑:“总不能是今年藏冰署小气了,还是大家都更怕热了?皇兄这里冰鉴倒还空着。”

李惟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御案旁的冰鉴,那里面确实几乎空着,只有几块碎冰搁在铜盘里。

不过偏殿在绿荫底下,又朝南,其实体感倒还算凉爽。

李惟乾没说话,只是朝殿角那只冰鉴抬了抬手指。

侍立在一旁的内侍立刻会意,躬身退到殿外,片刻便提了一只冰桶进来。

桶里是新从冰窖里启出的冰块,冒着丝丝冷气,在桶沿上凝成一层极薄的白霜。

内侍走到冰鉴前,蹲下身,用铜钳将鉴底那些已经化得只剩拳头大小的残冰一块一块夹出来,搁在旁边的小铜盆里。

融水滴在盆壁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
然后掀开冰桶的盖子,从里面夹出几块新冰,冰块很透,边缘还带着窖泥的痕迹。

内侍把新冰整齐地码进冰鉴里,还摆上几碟蜜饯和装着蔗浆琉璃碗。

“冰块倒不必省。”李惟乾意有所指,“你可别也中暑气了。”

“皇兄笑话我。”

元嘉话锋一转:“我可不能病倒,我还等着皇兄的帮忙呢。”

她是在说薛容绣的事情。

李惟乾斜睨她一眼:“行。”

元嘉又说:“其实皇兄,我为我家阿绣去翻卷宗,倒还看到了一桩疑案。”

李惟乾简单一字:“说。”

“一位姓林的大人,叫林尚义的,皇兄可知道?”

元嘉问。

李惟乾其实不太清楚。

这案子应当是经的先帝的手。

但李惟乾深翻记忆,好像有有一点印象,那时他或许已开始协助处理政务了?

元嘉叙述:“案卷原话,文顺六年,这位林大人因“诸功作不如法,致堰溃田毁”,断事失当,不即检校。”

“似是他在试验一种新型筒车时,因为水流太强,导致引水堰坝被冲垮,毁坏下游数百顷青苗,被判有罪后,在狱中自尽,案件就此了结。”

她简单两句将案子解释一遍。

李惟乾有些好笑的说:“难不成这人也有人女儿,也在你身边?”

元嘉:……

李惟乾是玩笑般的语气,但不得不说,他猜对了。

只是柳栖微又和薛容绣不一样。

元嘉:“……既然是借口理冤,自然不能让皇兄失望,臣妹查了此人生平,只觉其中另有隐情。”

李惟乾只是斜倚着,手指在榻几上轻轻叩了两下,等着元嘉往下说。

元嘉便补了一句:“这位林大人,在狱中倒不像是自尽。”

“舅舅仁慈,这本来就不到赐死的程度,林大人又有妻女,为何不为妻女考虑?”

“臣妹倒是觉得。”元嘉轻声试探,“他是被人害死在狱中的。”

李惟乾语气闲闲的说了一句:“你倒是和青天一样了,朕若要给你封个官,定要封你个‘理冤使’,或是在哪当个父母官。”

元嘉:“皇兄是明君,臣妹才敢大胆说的。”

她给李惟乾戴高帽。

李惟乾轻哼,摆手,示意她接着说。

元嘉斟酌用词:“而且这位林大人在狱中最后一份供状上,笔迹工整,思路清晰,还在替自己辩护,不像是一个打算自尽的人,那份供状递上去的第二天,他就死在了狱中。”

“仵作的验尸记录写得含糊,只说是‘暴病而亡’,却没有注明是什么病。”

“而且从开审到死亡,太快了……”

她只说到此。

李惟像是在聊家常,但目光仿佛比方才锐利了几分:“若真是这样,朕会还他一个公道。”

“此人还有五服以内亲?”

柳栖微的存在自然是不能说的。

元嘉摇摇头:“臣妹也不知道。”

“你特意来朕面前提这桩旧案,只是鸣不平?”

元嘉坦然:“对呀,臣妹侠义之心嘛。”

这话好像有些耳熟。

还没来得及想是从哪里听过,李惟乾已笑一声:“能让你特意来朕面前开口的案子,行,朕会给个交代。”

不过如果真如元嘉所说,此冤情怕也有关中裴氏的手笔。

三司可由他们把控了大半,尤其是十多年前,正是裴氏势力鼎盛之时,难道会毫不知情?

而眼下才解决了两家姓段的,裴氏正着急忙慌的悄然接收段氏在六部留下的空缺,把自己的人脉渗透进去呢。

要不是好几个重要的人突然中暑病倒,现在恐怕裴氏已将段氏在六部的势力洗礼完毕了。

“至于你身边那个女史——”李惟乾又说,“让她等着消息吧。”

他就这么爽快地应下了。

元嘉抬眸。

李惟乾头稍歪。

就这么一瞬间,元嘉立马起身:“多谢皇兄!皇兄万岁!”

她殷殷切切。

李惟乾笑着挥挥手。

出宫门时,元嘉还在觉得不可思议。

她都怕哪句话不对,能往自己身上扯,都不扯安王。

中暑的事情陛下好像也只是随口问了句,就轻飘飘揭过了?

不过看少帝的态度,安王是不会在长安久留了。

消息比预期来得更快。林尚义案与薛家案一并发回重审,由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会审。

此事办极为迅速,尤其有中暑病倒在前。

元嘉让田先生制作的昏睡散,药效比原来的版本要弱得多,整治起来更像中暑,但恢复也更快。

有好几位其实已然大好了,但被当今陛下特许,好生休息一段时日。如今三司好几位高官都是少帝的心腹。

消息一传来,元嘉就将何老汉送到了三司。

当然,安王也没少在各个方面暗戳戳使力。他这些年,早就把当年林家那桩旧案翻了个底朝天。

两桩旧案的主谋都是裴家。一桩是十几年前裴氏为了将罪责嫁祸给负责勘田的林尚义,一旁支故意将筒车错配至软土河段,另有段家在施工中偷工减料;

另一桩薛家案,是因裴守约还在洛阳任上时吞并官田被薛父如实记录上报,便随手收买几人,反诬陷薛父口陈欲反之言。

但案子本身并不好办。

这案子不仅有裴氏的影子,还有段家人,涉及当年监察御史、工部水部司郎中、工部水部司主事和刑部的主事等大大小小官吏二十余人。

而且林尚义已死了十几年,这些人有的已经告老还乡,有的已经病故,有的还在任上,却都是裴家或段家的旧人,轻易不会开口。

当然,安王已经将自己所有能转移的人给转移到了自己掌控范围之内。

首先是林大人案。十几年过去,当年的施工现场早已不复存在。

溃堤之后河道改道,碎石夯土被洪水冲散,引水渠的薄灰泥也早被淤泥掩埋,不可能再去现场挖开堤基查验石料。

但图纸本身就能说话。

重审一旦启动,第一道程序便是调取工部存档的原始图纸。

多亏安王将这些物证都收得好好的。

林尚义当年提交的图纸上,筒车选址要求、铜套安装规格、堰坝青石浆砌标准,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急流河段,土质坚实,水轮轴须配铜套保护,堰坝基础须用大块青石,引水渠须用砖石加固。

物证之外,还有人证。

安王引导三司从找到一个当年在工地上打杂的老匠人。

已年过七旬,耳背得厉害。

去找此人的是,就是洛守白。

找到他时,老匠人住在一间土坯房里,房子塌了半边,院子里堆着捡来的柴火。

老匠人正蹲在门口磨一把旧镰刀。

洛守白撩袍在门槛上坐下,递了一包干饼过去。

老匠人也不管他是谁,倒是自然地接了饼,拿了一块咬了两口。

倒是不客气。

他抬头一边咀嚼着一边问:“你哪个?”

洛守白态度也随意:“某从长安过来,想问问十几年前一桩旧事。”

老汉的腮帮子停了一下,生生咽下去。

十几年前?

他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洛守白笑:“是关于一桩因架筒车而冲毁青苗之事。”

老匠人朝旁边呸一声,吐出一块什么东西,然后将吃过一半的干饼塞还给洛守白。

他一边塞一边用手背蹭了蹭嘴:“拿走拿走,你说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
你说这老匠人随意,他还挺有原则,知道无功不受禄。

洛守白把饼搁在膝盖上:“一包干饼罢了,您吃不吃,话都要答。”

老匠人:……

老匠人转身就走。

洛守白没有动作,只是用如常的语气说:“您还有几个小徒弟吧,如今都多大了,十几年前可也在那边?”

“听说您没有亲子,其中还有一个,是当儿子一把拉扯大的?”

老匠人脚步一顿。

又回头眯着眼睛说:“这么多年的事情,谁还记得清。”

洛守白看着他。

二人对视片刻,老匠人又改口:“不过好像是有这么回事,水轮轴、竹筒、支架,都是我带着同伙几人装的。”

他能屈能伸好吧!

洛守白笑,把干饼递给他:“区区一个饼,不成敬意,长安那还有些作场,某虽无能,也能帮着引荐一二。”

老匠人接过饼,缓缓坐下。

“你到底想干些什么?”他叹口气问。

他白发都多长了多少缕了,想也没想到还会有人再提起这件事情。

洛守白:“当年是怎么出的事?”

老匠人又咬了下,将饼嚼完才开口:“那筒车本来就装错了地方。”

洛守白等着他的下文。

“筒车要急流才能转,这没错,但急流也要看河岸能不能吃得住力。”

老匠人最后吞下一口:”那段河岸是软土,不是石基,筒车架上去本来就勉强……”

他当时说土太松,得先把地基夯实了再架,管事的好像还说不用,说是赶工期。

就这种地方,水稍大点,哪里抵得住。

老匠人将自己知道的大略将了几句。

洛守白拍拍袍子站起来:“既如此,劳您跟我走一趟。”

老匠人:?

还不放过他?!

有圣意在上,三司的动作比预期快得多。

那些本该在程序上拖延的环节,比如调取十几年前的工部旧档、传唤早已告老还乡的证人、核验溃堤当日的原始勘验记录,每一步都推进得异常顺利。

林尚义案从发回重审到正式结案,前后不过二十余日。

三司裁定,林尚义无罪,追复原官,追赠屯田郎中衔。

水部郎中裴应之因故意错配选址、伪造弹劾文书、构陷朝廷命官,革职拿问,永不叙用。裴氏在工部和御史台的涉案官员亦被停职查办。

还有关于薛家的案子。

这边有洛守白在刑部,这些年他收集了不少人证物证,元嘉又已经将何老汉送去了三司,事情进展比林家案还顺利。

至于害薛家家破人亡的主谋,那位病已大好,却被少帝按在家修身养息的裴守约裴侍御史。

因有厌胜之术在前,裴家权衡之下,未去保他。

可怜他下狱之后,还一如既往自信满满,觉得以他圣眷,不过小待一会儿,也会被放出来了。

当年他在洛阳任司录参军时和堂兄弟一起吞并的籍外田,被薛父记下要上报,发现后也是他从中运作,买通了包括何老汉在内的几人诬陷。

才让薛家被抄。

如今事情已调查清楚,人证物证俱在,哪里还由得让他有出来的机会。

外头包括元嘉、薛容绣、洛守白在内的众人协力奔走,安王也搭了把手。

翻出了他伪造考课文书,篡改考课等第,弹劾打击政敌,拉帮结派的种种事情。

最后数罪并罚,三司裁定,流三千里,遇赦不赦。

薛父追复原职,追赠司户参军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