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反应,与陆愉预料中差不多。
他的脾性,向来如此了。
然而陆愉没想到的是,谢昭捏了捏拳,忽然又转向她,声音因强压怒意有一丝沙哑,“你去隔壁房间等我。”
“我没事...”陆愉立即道。
她也想待在这里听一听当年的真相。
“我不想让你看见。”谢昭深吸一口气,平复心绪,皱眉看着陆愉,抿了抿唇,又重复,“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手上沾血。”
她一定会怕的,觉得他像个罗刹,尤其今日审讯秦妈妈,涉及他生母之死,谢昭知道,自己一定会求快,势必会用一些令人惊骇的极端手段。
世人惧怕巡防司,因为进去了势必脱层皮,巡防司的审讯手段骇人听闻,往日,谢昭并不以为意,如今却忽然担心陆愉看见了他的血腥手段,会嫌弃他。
谢昭眼底染上几分不安,隐隐又夹杂着几分期盼,更多的是袒露心思后,接受审判般的卑微。
陆愉早前猜测,谢昭想让她走,是觉得她会害怕这种场面,却没想到,他是害怕她看见他狠辣的一面。
对上谢昭的眼神,陆愉心底微动,末了,又觉得无奈。
好吧。
她站起身来,朝门外走去。
见她安静离开,谢昭松了口气,可掩在袖中的手,又不自觉的收紧,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落。
罢了,他敛眸压下心绪,将目光落在秦妈妈身上,面色骤沉,“初七...”
“初七,这里交给你,我和三公子去隔壁等。”
陆愉的声音响起,将他打断。
随后,谢昭便见已经走到门口的陆愉忽然折返回来,一把拉起他的手腕,边对旁吩咐,边拽着他朝门外去。
这是...
片刻失神的功夫,他已经被陆愉拉出了门外,回头,金桃和竹青已经将门关上。
谢昭蹙眉,“你...”
“别弄脏衣服,回去我还要跟你坐一辆马车呢。”陆愉随口道。
“我可以骑马回去。”
谢昭抿唇。
陆愉抬头看他,一字一句道,“我说,我要跟你坐一辆马车,听得懂吗?”
她问过,又将目光挪开,“你若非要亲自动手,我也不拦你,只是今日涉及你的生母,我怕你情绪不稳,所以不如交给初七去做。”
“你怕我难以接受?”谢昭将她盯住,“你在关心我?”
“是啊,万一秦妈妈还说出一些其他事,牵扯过多,你激动之下,一时冲动做出什么,我岂不是跟你受...”陆愉下意识的啰嗦解释。
谢昭却截断她,又重复,“你在关心我。”
这次他语气坚定,是陈述。
“我...”
陆愉噎住,末了没好气道。
“好了,我是关心你,成了吧。”
她多事儿干什么呢,非要拉这一下。
谢昭看她冲自己翻白眼,倒也不生气,面上划过一丝柔软,这才闷声道,“走吧,我们一起等。”
两人转身,正要进隔壁房间,谢昭忽然抬眼朝夜空某处看了看,大概是房顶的位置。
陆愉察觉到,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偷看。”谢昭收回目光,以仅够两人听见的声音回道。
果然,那个朱管事是受人之托了。
两人心知肚明,便都不动声色的先进了隔壁屋内。
也是这时候,一年轻小厮快步进了院儿里,与守门的竹青耳语几句后,又迅速离开。
竹青入内,“公子,少夫人,人抓住了,请了府里的人辨认,说是杨姨娘身边管事婢女的男人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陆愉颔首,示意她退下。
旁边,谢昭不由蹙眉,“杨姨娘为何掺和进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陆愉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,“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?”
后宅之事他从未关注,在和陆愉成婚之前几乎与杨姨娘没打过什么交道,每每有交集,对方也都是温柔和善,为他说话,替他在父亲面前解围。
可即便如此,因为外祖母的缘故,谢昭对杨姨娘也从未有过亲近之心,向来淡淡处之罢了。
这会儿被提及...
电光火石之间,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猛然冒出,令他瞬间眸光一沉,整个人霎时冷如玄冰。
陆愉还未开口回答问题,只见他这般反应,便晓得他大概已经猜到。
于是只轻声道,“事情尚未有定论,且看审完秦妈妈,她怎么说,三公子切莫冲动。”
谢昭不语,只是放在桌上的手,已紧握成拳,捏的指节泛白。
审讯的过程不算顺利。
秦妈妈有把柄为人拿捏,竟也撑死不说,但想从她嘴里套出话来,最好还将她留作人证,自然是不能让她死的,所以初七难免束手束脚。
毕竟他只是小厮,审讯的手段比不得巡防司出来的谢昭。
谢昭本想亲自动手,却被陆愉拦下。
“这时候,攻心远比皮肉之苦管用。”
他还想说什么,陆愉又继续,“三公子听我这一回,你如今心绪不宁,难免操之过急,交给我吧,放心。”
她的语气是尽量安抚稳定,眼神自也就不自觉的带了些许温柔,落在谢昭眼里,便如一汪温润的泉,悄然浇灭了他心头那股焦躁。
其实陆愉也并未做什么,只是以罪奴牵扯旧事,不能就此杖毙为由,暂时将人关在小院,而她和谢昭假意回府报信,做出离开状。
果然,那朱管事和通风报信的男子,以为秦妈妈透露了什么不该说的,立刻趁机入内,想要杀人灭口,也就被埋伏好的初七一杆人等,抓了个正着。
“秦妈妈如今还不肯说么?”陆愉迈进屋里,居高临下的看着她。
“今日能不顾旧情将你灭口,明日你之所托,在她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。”
秦妈妈仍是紧紧闭着嘴,陆愉也不恼,只是一声嗤笑,随即转身走向旁边的椅子,从容坐下。
不慎在意道,“我与三公子能查到这里,便已只剩最后的佐证,你不说,自有别人肯说,妈妈是个聪明人,该知道趁着自己还有价值的时候,为自己所挂心的事,筹谋一二,过了这遭,你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。”
在这句话之后,屋内便陷入了沉寂,秦妈妈在思考,但陆愉并不给她过多的时间,五息之后,便直接抬手。
“行了,既不肯说,便按侯爷之命,先行杖毙吧。”
“是!”
初七迅速领命,立刻招呼人上前,而就在被摁到条凳上的那一瞬,死亡逼近,看着如此冷静且真不在意模样的陆愉,秦妈妈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三少夫人饶命,我说,我说,当年夫人生三公子时并非难产而亡,是有人买通了府中下人和稳婆所致,若非冯家老太太赶来的及时,恐怕,恐怕三公子也不得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