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刚要开口，话头却被沈黎截断，“没什么，只是看到了刑狱司的悬赏令。”
眼见提到那悬赏令，小乔却并无反应，沈黎接着道：“我们二人从丰都城而来，前日在城南十里的那座破庙落脚时，恰巧遇到一人，看身形相貌，倒和悬赏令上那个叫卢川有几分相像。”
小乔静静听完，僵硬的点了点头，面上却仍不见丝毫表情。
这反倒是叫沈黎都有几分拿不准了。
黄昏落幕，夜色浸染天地。
城南破庙中，沈黎百无聊赖地半倚在木柱旁，身前燃着一小堆篝火，橘红火光跳跃，稍稍驱散了夜里的寒凉。
江昼素来喜洁，独自立在侧方的阴影里。
他望着跳动的火光，低声开口：“烛火显眼，你就不怕真的有人来，反倒将她吓走？”
“估摸着不会来了。”
沈黎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，“以那姑娘的脚力，若是真想来，这个时候也该到了。”
静默片刻，江昼眸光沉沉望向庙外夜色，笃定道：“我反倒觉得，她一定会来。”
夜色渐深，万籁俱寂。
转眼至后半夜，外头终于传来极轻的动静，是衣料擦过荒草的细碎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沈黎半合的双眼一瞬清亮，抬手扑灭眼前火堆。
火光骤熄，两人身形同时一动，迅速敛去气息，隐入阴影之中。
来人果然是小乔。
只是不知为何，她的动作看着格外虚浮，迈过门槛时脚步竟微微一晃，身形带着难以掩饰的踉跄。许是一路奔波而来，早已体力不支。
庙中神像破败倾颓，香案早已腐朽不堪，神像下方的枯草堆里，正静静蜷缩着一道被厚重黑影完全包裹的身躯，一动不动。
小乔再也顾不上其他，快步冲上前去，伸手一把拉下覆在那人脸上的遮挡。
正是卢川。
“哥！”
小乔惊呼出声。
原来这小乔真是卢川那个从不出门的妹妹。
等等！
她竟是会说话的？！
沈黎微怔，只是她身处的角度偏侧，光影交错间，有些瞧不真切。
“哥！你怎么了！醒醒啊！”
眼见面前之人已没了生机，小乔的声音略带哭腔，哽咽着呼喊着。
这次沈黎看了个清楚。
小乔没有张口！
声音清晰回荡在空荡破庙中，却不是从她口中传出。
“果然是尘尸小灵！”
江昼暗道，随即从阴影中踏出，转瞬便出现在了小乔身后，封住庙门那处唯一退路。
尘尸小灵？
那是什么东西？是妖么？可她似乎并未在小乔身上感受到妖气。
沈黎在记忆中反复搜寻，竟觉得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
察觉身后有人，小乔脊背瞬间绷紧。她不及思索，猛地转过身子，双臂微张，牢牢挡在卢川身前。
“是你们？”
“你们到底是谁？”
“是你们杀了他？”
那声音落得突兀，似是没有源头。
少女明明字字悲切，可那唇瓣却始终紧紧抿着，唇线绷得笔直，分毫未动，面上透着一丝诡异。
“他……算是因我而死。”沈黎心口一坠，声音暗了暗。
闻言，立在一旁的小乔闻言猛地发难，五指成爪，直直抓向沈黎的脖颈。
沈黎身形僵立，竟是半点未躲。
预想中的窒息迟迟未落。
一只有力的手横空截出，只随手一握，便将那盛怒中的小乔轻松制住。
“别动！”江昼喝到。
小乔不死心，骤然被制，身躯不断挣扎着。
“你这具身子，撑不了多久了！”江昼接着道。
此话落下，小乔瞬间僵住，死死盯着眼前的江昼，没想到竟被这人看穿了。
“你应该知道卢川去了什么地方，便该知晓，不是我们杀了他。”江昼松开些许力道，接着道：“我若放开你，你莫要再动。”
僵持片刻，小乔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。
她微微点了点头，算是应下。
江昼松手的瞬间，小乔立刻后撤两步，这才出声：“你们从丰都城来，他是死在鬼市？”
沈黎缓过神来，深吸一口气道：“是。”
“此事与你们无关，是我的错。”
小乔轻轻吐出一句，平静得近乎漠然，像是已经彻底接受了卢川死亡的事实。
“你这具身子，已经用了许久了吧？”江昼道。
听着江昼的话，沈黎倒是隐约明白过来些什么。
小乔没有回答，转而问道：“你们是玄门中人？”
这话不是在发问，而是确信。不等二人回应，小乔接着说：“给我一日时间，待我将他好好安葬，我自会自行了断。”
“我们还并未说要杀你。”江昼平静道。
小乔明显一愣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你并未伤过人，只是占用了这人的躯壳，若情有可原，或可饶你一命。”江昼答道。
沈黎听得心头困惑。
江昼怎么这般笃定小乔没有伤过人？难道只是因着她在忘川居接济那些流民乞丐？
还不等沈黎发问，小乔已然先一步开口：“你怎就如此确信？”
“我想，你应该没这个本事。”
江昼看着她，一字一句道。
这几个字像是重重砸在小乔心口，她虽面上神情依旧，可不知怎的，沈黎感受到了一丝哀伤从她身上蔓延开来。
良久，小乔似是低声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
“我若是有这个本事，他就不会死了。”
往昔画面骤然翻涌而出，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。
“几年前，我因误食了一个老道的丹药，被他追杀至此。恰巧此处有十数流民遇难而亡，我为藏身便躲入了这姑娘的躯壳，掩住了妖气。那老道寻不到我的踪迹，便暂时退去了。”
“我本想试着操控这具躯壳逃走，可偏偏就在那时，卢川途经此地，许是看着我还有动静，便将我一路背回了家中。”
“我躺在床上足足三日，才勉强摸索着掌控这具身躯，能够起身行动。只是这具身体本就声门受损，我纵然附身其上，也无法开口言语，索性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，便做了个哑巴。”
“谁知那老道时常在柏城盘桓，我只好暂时留下，藏身于卢川家，没想到，这一呆，便是一年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