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嫌家里过得不够苦，还从外边捡回来这么个丫头片子来？”院中炸起一道暴怒的呵斥。
是卢老头的声音。
那人面色蜡黄枯槁，眼角布满皱纹沟壑，一身粗布麻衣还沾着酒渍，身形佝偻，一脸刻薄之像。
他常年酗酒好赌，日子本就捉襟见肘，三餐难继，哪里容得下一个凭空多出来的闲人。
“若不救她，她会死的！”
“死？”
卢老头冷笑一声，“快瞧瞧我这儿子多大的善心！那你先来可怜可怜你爹我吧！今日卖柴的钱呢？”
屋内床榻上，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，静静听着屋外的动静。
先是争吵声，遂即是棍棒一下下落在皮肉之上的闷响，与少年隐忍的闷哼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屋外的动静才彻底停歇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，少年身形清瘦单薄，手里端着的破碗里盛着小半碗不算稀的小米粥。
半碗粥喂尽，他才弯起眉眼，露出干净笑意，“你别怕，我叫卢川，你叫什么？”
她摇了摇头。
卢川也不催促，只是细细打量着她，少女脸上虽有些脏，可看着应是个清秀的。
他的目光缓缓下移，最终落在她腰间挂着的一只破旧香囊上。
“乔？你是叫小乔么？”
卢川轻声试探，他略识得几个字，幸好这字并不复杂，虽绣的潦草，他倒也能认得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小乔妹妹，你若没有别的亲人，便把这当家吧。”
家么……
又休养了数日，小乔终于能勉强下地行走。她梳洗干净，褪去满身尘土，才彻底看清了这具躯壳的模样。
是一张圆圆的软嫩脸蛋，眉眼温顺，肤色偏白，看着十分乖巧。
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，指尖触碰着温热的皮肉，竟生出一种陌生的触感。她微微扯动嘴角，费力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原来这就是人么。
说来也奇怪，卢老头自从见到小乔的面貌，反倒变了一个人，竟破天荒的默许了她留在卢家，只是立下规矩，不许她随意出门。
小乔对此倒是全然无所谓。她想，卢老头只是不太喜欢她。
虽然卢老头每每醉酒，依旧会动辄打骂二人，但卢川总会护着她，况且这具身子……她是不知道疼的。
可卢川上山砍柴，总是不常在家的……
最让卢老头满意的一点便是，小乔是个不会说话的，不会喊疼，更不会控诉。
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地熬着。
卢老头又在赌坊输得底朝天，欠东头王麻子的赌债，利滚利攒了许久，算算应该有五两银子了。只是他最近赌得实在太凶，手里头实在捉襟见肘。
这日午后，日头毒辣。
卢老头悄悄带着王麻子来过家里相看，那王麻子一见小乔温顺乖巧的模样，当即满口满意，只等着择日过人，算是抵清赌债。
卢老头刚将王麻子送走，外面街巷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嘈杂，
他闻声立刻凑了出去，探头探脑地往人群里挤，“干啥呢这是？热闹哄哄的。”
旁边那人瞥见是他，有些嫌恶地侧身躲了半步，却还是随口搭话：“老刘家发达了，这不准备把老母接到城里享清福去呢。”
周遭立刻有人附和：“哎呦呦，我早说富贵那孩子打小就有出息！”
“谁？”
卢老头一惊，“你们说谁？”
“还能是谁？隔壁刘富贵呗！”旁人笑得艳羡，“人家运气好，挖到金矿，如今要叫刘老板了！”
轰然一声，卢老头脑子里瞬间一片嗡嗡作响。
刘富贵？
那个就住在他家隔壁，生得满脸横肉、好吃懒做，整日游手好闲的刘富贵？
两人平日里针尖对麦芒，处处不对付，如今他反倒活得不如这窝囊废？他凭什么有这样好的运气？
他心底又妒又恨，郁结的闷气堵得胸口发闷。
正暗自咬牙，街边人群忽然自觉分开一条通路。
“都让让都让让！刘老板来了！”
人声退让间，一身崭新华贵绸缎的刘富贵缓步走来。那衣料鲜亮，腰束玉带，往日猥琐畏缩的模样荡然无存，此刻挺胸昂首，眉眼间满是张扬傲气。
原本他是半点不想再踏足这腌臜之地的，可他就是要给这些街坊邻里看看，他刘富贵，和这些庸人那是不一样的。
卢老头瞅着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，忍不住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：“呸，什么东西啊。”
“就是，不就是去了趟鬼市，捞到点旁门左道的好处么，有什么好得意的。”
身旁有人立即应声，声音不高，却恰好落在卢老头耳中。
鬼市？那是什么东西？
卢老头寻声看去，这人看着面生，不像是他们荒篱坊的人。
“兄弟，你刚才说什么鬼市？”
“这你都不知道？”
那人垂眸淡淡扫了他一眼，“鬼市之中，无奇不有。金银珠宝、功名利禄、富贵机缘，只要你想要，便没有换不到的……”
卢老头怔怔望着那人的嘴一张一合，字字句句都如同靡靡之音，直往人心里钻。
“记清了么。”最后，那人问。
卢老头点了点头，再一晃神，那名陌生男子已然消失无踪。
人流涌动，街巷喧嚣依旧，仿佛方才那人从未出现过，只是任凭如何细想，也再记不清那人的面貌了。
卢老头茫然晃了晃发胀的脑袋，小乔那丫头，模样长得不错，若给王麻子只冲抵区区五两银子的赌债，实在是太不划算。
若是真如那人所说……一念至此，卢老头眼底的阴郁尽数褪去，骤然喜上眉梢。
卢老头忽然消失了整整三日。
不过他素来在外游荡厮混，倒是无人在意。
直至第三日傍晚，残阳如血，将那荒芜的小院都染得一片赤红。
卢老头终于回了家。
他周身酒气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。
不等小乔反应，手腕便被大力死死攥住，卢老头拽着她就往院外走。小乔像往常那样没有挣扎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他拉着往前挪动着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