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院长还跪在回廊的石板地上。
那可是神明。
可那位骑士否定了神明的存在。
想到刚才回廊里,骑士肩甲上那枚银质的纹章在烛火里一闪而过的反光。
银质的湛蓝盾面之上,金色雄狮昂首而立,盾沿缠绕一圈细碎月桂,盾顶压一枚小小的王冠。
这是王都骑士专属的纹样,隶属于王室直属的骑士团。
哪怕是如曼威庄园这样,势力盘踞在维也镇已经三代了,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。
只是,有一点他想不明白。
王都的骑士为什么会出现在维也镇这么个偏远地方,甚至还否定了那位神明。
院长不敢再想下去。
王都骑士出现在这里,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修道院院长能碰的范围了。
女巫审判也好,神明降临也罢,如果王都已经派人下来盯着了,那背后必定有他不能知道的事情。
……
“小姐,这样绣真的可以吗?”
妮娜坐在匀薇旁边的小凳子上,手里拿着一块绷紧了绣布的圆框。
此时,她歪着头看匀薇手中的丝线在布料上穿来穿去。
匀薇指尖捏着一根细针,针尖带着一缕赤红色的丝线,在米白色亚麻面上绣着。
妮娜看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问出口:“一面绣完再翻过去绣另一面,不会把正面弄乱吗?您……”
匀薇头也没抬,针尖又从布面底下穿出来,勾了一小段丝线收紧,嘴角挂着一点笑意。
“当然不会。”
妮娜也不好再说些什么,只是眼神心疼地看着那块昂贵的布料。
匀薇的手不算快,甚至比妮娜平日里见惯的那些熟练裁缝慢了一些。
赤红色的线在亚麻布料上慢慢显出一对翅膀的轮廓。
从翅尖到翅根,弧线流畅舒展,像蝴蝶正停在花心里合拢了翅膀。
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,匀薇收了线,把针往布面上斜斜一插,拎着绣框翻过来给妮娜看正面。
妮娜不解:“不就是一只蝴蝶嘛……灰扑扑的,没有什么特别的呀。”
丝线摸上去还算平整服帖,可惜颜色太单调,看着就廉价。
妮娜心里犯嘀咕,小姐花了这么长时间就绣了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,倒是可惜这么好的布料。
匀薇没理会她那副疑惑的表情,把绣框在手里转了一圈翻了过来。
布料背面朝上,赤红色的丝线在背面同样走得整整齐齐。
两面一模一样的图案,像是正面的那只蝴蝶被完整地拓印到了背面。
匀薇把绣框举到窗边,日光照进来穿透薄薄的亚麻面,正反两面赤红色的丝线同时在光里泛起一层碎碎的亮。
翅脉上的丝线在光线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红芒,从翅根到翅尖层层叠叠地铺开,像鳞粉在阳光下微微闪动,整个轮廓在正反两面同时亮起来。
一只蝶、两道影,流光溢彩。
妮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整个人从小凳子上弹起来,凑过去几乎是贴着绣框在看。
“这、这……怎么两面都有?小姐您刚才明明只绣了一面呀!”
她翻来覆去地看,十分小心,生怕弄乱了丝线,“两面一模一样……这是什么绣法?”
匀薇把绣框放下,活动了一下捏针捏得发酸的手指,睁眼说瞎话。
“家里以前有个女仆绣过,我看了几眼学的。也没多难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敷衍,可也没法解释得更详细了。
总不能说这个叫双面绣,是她还在另一个世界的高中时学的吧。
那年班级里流行亲手绣平安符送给重要的人,说是保平安的。
女生们几乎人手一块绣布一根针在课间悄悄绣,后来有几个男生也跟着凑热闹。
匀薇当时也跟风买了材料,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出来,线脚走得歪七扭八,送人都拿不出手。
她那时就知道自己没什么刺绣的天赋,绣完那个丑兮兮的平安符之后就把针线收进桌兜最里面再没碰过。
可她虽然绣得不好,基础针法和双面绣的原理还是记住了的。
“你想学吗?”匀薇把绣框往妮娜面前一推,指腹在赤红色的蝶翅上轻轻抚了一下。
“这个不复杂,底子好的话一绣就能上手。你学会了,以后绣什么都比别人多一份底牌。”
妮娜捧着那只绣框,翻过来翻过去又看了两遍,目光在那只流光溢彩的蝴蝶上恋恋不舍地流连。
抬起头来,用力点了两下,眼睛亮闪闪的:“想学。小姐您教我!”
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当场拆了绣框重新穿针的架势,笑了一声。
从桌下的针线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新布料和一根细针递过去。
妮娜上手很快。她基础本来就很好,现在也不过是换了一种引线方式而已。
匀薇靠着椅背,手里捏着一块刚掰下来的干果饼慢慢嚼着,目光落在妮娜低垂的侧脸上。
妮娜的鼻尖几乎要贴到绣框上去了,针尖在米白色亚麻面上细密地起落,走线干脆利落,连停顿都很少。
匀薇一开始还看得有滋有味。
这手法,比她当年那只歪歪扭扭的平安符不知道强了多少倍。
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,匀薇的眼皮开始发沉了。
她本想撑着再看一会儿,可昨夜里喝了药之后本来就睡得浅,天刚亮又去教莉莉丝礼仪。
此刻暖意裹着困意一起涌上来,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坠。
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妮娜。妮娜还在埋头绣着,肩膀纹丝不动。
匀薇含糊地“唔”了一声,眼皮一合,靠着椅背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只听得一句:“小姐,小姐我绣好了!”
匀薇被这声音激得肩膀一颤,猛地睁开眼,眨了眨眼睛,看见妮娜捧着绣框站在她面前。
伸手接过绣框,低头看了一眼。睡意一下子就散了。
米白色亚麻面上伏着一只蝴蝶,赤红色的翅膀铺得绵细,翅脉丝丝分明。
纺锤形的身体用深褐色丝线一针一针填得饱满立体,连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触角都做了处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