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园子走,正撞见一群人围着个铁栅栏看热闹。
钟瑶凑过去一看,栅栏里头,一头灰色的大象正甩着鼻子,慢悠悠地卷着草往嘴里送。旁边一块牌子写着它的名字:天奴。
“大象!”钟瑶像个头一回进动物园的孩子,眼睛都亮了,“它叫什么?天奴?好可爱的名字。”
“荔园的大象,养了好多年了。”旁边一个带孩子的阿伯接话,笑呵呵地跟她说,“我小时候来看它,它还小;如今我儿子都上学了,它倒还在。你也是头一回见?”
“头一回。”钟瑶点头,隔着栅栏,望着那头大象慢吞吞地甩着尾巴,忽然觉得,这园子里,连一头大象,都守着好多年的热闹和记忆。
霍雍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,只是顺着她的目光,也看了那头大象一眼。
看完大象,钟瑶又拉着霍雍去玩碰碰车。
“这个你会吧?”钟瑶钻进一辆红色的小车里,系好安全带,冲他扬了扬下巴,“待会儿可别怪我撞你。”
“放马过来。”霍雍上了旁边那辆蓝色的车。
铃声一响,满场小车横冲直撞。
钟瑶一开始还开得生疏,几个回合下来,就摸准了路数,方向盘一打,直直朝霍雍那辆车撞过去——砰的一声,两车相撞,霍雍的车被撞得滑出去半米。
“哈!”钟瑶大笑,“撞着了!”
霍雍被她撞得不怒反笑,也调转车头追过来。两个人在满场的欢笑声里,你追我撞,撞得叮当响。钟瑶笑得前仰后合,连头发散了都顾不上。
玩完碰碰车,她已经出了一身汗,脸颊红扑扑的。
“还玩什么?”她喘着气问。
霍雍看了一眼不远处黑黢黢的一座屋子,门口挂着一块暗红色的牌子,写着两个字:鬼屋。
“敢不敢?”他问。
“有什么不敢的。”钟瑶嘴上硬气,脚步却顿了一下,“不就是黑一点的屋子么。”
鬼屋里,灯光忽明忽暗,到处是假蜘蛛网、骷髅、还有突然弹出来的鬼影,配着阴森的音效。钟瑶嘴上说不怕,走进去没几步,一具骷髅忽然从旁边弹出来,她吓了一跳,下意识往霍雍那边一躲,手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怕了?”霍雍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,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谁怕了。”钟瑶硬撑着,手却攥着他的袖子没松开,“就是……突然一下,有点吓人而已。”
又走几步,头顶忽然垂下一只假蜘蛛,差点碰到她头顶。钟瑶这下是真被吓着了,一把抓住霍雍的手,人往他身边凑:“霍雍!那个东西!”
霍雍顺势握住了她的手,指节收拢,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:“别怕,都是假的。跟着我走。”
钟瑶被他握着,心里那点慌张,莫名其妙地就定了下来。她的手心有点凉,他的掌心却温热,握得稳稳的。穿过那段最黑的过道时,她忽然想,原来有人牵着,走夜路也真的会没那么怕。
出了鬼屋,重见灯光,钟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自己还抓着霍雍的手。
她脸上一热,刚要松开,霍雍却没放手,只淡淡道:“牵都牵了,就别急着放。”
钟瑶抬眼看他,他神色如常,嘴角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她没有抽手,只是低低应了一声,任他牵着,往摩天轮的方向走。
摩天轮缓缓升上去的时候,整个荔园的灯火,在脚下铺展开来。
隔着玻璃,钟瑶看着那片流动的光海,一时有些失语。旋转木马转成了一个小小的亮圈,过山车拖着一条光带蜿蜒而过,摊位上的灯连成一片,像洒了一地的星子。再远些,是港城起伏的楼宇和万家灯火,一直延伸到海的那一头。
“好看么?”霍雍坐在她对面,隔着半米的距离,看着她。
“好看。”钟瑶没回头,“原来从高处看,这么好看。”
摩天轮还在缓缓升高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她额前的发丝微微拂动。她把手里的熊放在身旁的座位上,第一次觉得,这半米的距离,似乎也太远了一点。
“你冷么?”霍雍问。
“不冷。”钟瑶说,“八月,热着呢。”
话是这样说,她说话的声音却轻了下来。摩天轮又升了一格,底下的灯海愈发铺展开来,她望着他,那盏小小的、半明半暗的灯,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柔。
“你好看。”霍雍忽然说。
钟瑶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。摩天轮里的灯光半明半暗,他的眼睛却很亮,带着一点认真的温柔。
“你今天玩得开心。”霍雍说,“看你笑,比什么都好。”
钟瑶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隔着那半米的距离,她忽然觉得,这个夜晚,这片灯火,这盏缓缓升到最高点的摩天轮,都像是一场她等了很久、却从没敢奢望的梦。
“霍雍,”她轻声开口,“谢谢你带我来玩。”
“以后有的是日子。”霍雍说,“想玩,随时来。”
摩天轮升到最高处,停了一瞬。整片港城的灯火在脚下安静地铺展,她望着他,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,忽然就那么清晰起来——
这一世,她想把往后的日子,都过成今天这样的光景。
身边有他,脚下有灯,日子有盼头。
下了摩天轮,钟瑶去小摊买了两支。
一支粉的,一支白的,拿在手里,像举着两朵蓬松的云。
“来,分你一支。”她把白色的那支递给霍雍。
霍雍接过去,看了看,又看了看她:“我一个大男人,吃这个?”
“怎么,不能吃?”钟瑶咬了一口粉色的,含糊道,“甜的,好吃。你尝尝。”
霍雍犹豫了一下,还是咬了一口。入口即化,甜得腻人。他皱了皱眉,却还是把一整支吃完了。
钟瑶看着他皱眉又吃完的模样,笑得前仰后合:“看,我就说好吃吧!”
“是好吃。”霍雍道,“就是太甜了。”
“甜才好啊。”钟瑶望着他,笑意还挂在脸上,“日子苦的人,才更要吃点甜的。”
夜渐深,游乐场里的人慢慢散去。钟瑶抱着那只赢来的大熊,站在荔园门口,回头看那一片依旧亮着的灯,心里竟有点舍不得。
“舍不得了?”霍雍问。
“有点。”钟瑶如实道,“今天玩得真好。”
“那下次再来。”霍雍说,“我陪你,把这里的每一样,都玩一遍。”
钟瑶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人,把“以后有的是日子“这句话,说得又轻又真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下次还来。”
回程的车上,钟瑶靠在椅背上,怀里抱着那只熊,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霓虹。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荔园残留的那点甜味和热闹。
“霍雍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这一年,把日子过得那么紧,差点忘了,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玩、这么好听、这么亮的地方。”
霍雍握着方向盘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往后,我们一起慢慢看。”
“嗯。”钟瑶轻轻应了一声,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