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的荃湾,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化。
钟记染织的厂房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——机器轰隆隆地响,工人们正把最后一台高温高压溢流染色机从木箱里拆出来。
钟瑶站在车间中央,手里拿着一份设备清单,一项一项对着看。
苏晚跟在她旁边,抱着账本,念着数字核对:“染色机两台,到货;自动络筒机一台,到货;织机四台,到货。还差定型机——那个要下个月才到。”
“定型机不急。”钟瑶在清单上划了一笔,“先赶一批试试手,定型可以借用荃湾老陈那台,他说按钟点算。”
“那也得盘算清楚,借用多少钱,试染多少缸,一缸多少料,心里都得有数。”苏晚一本正经地翻着账本,“我这本账,可一分钱都不敢马虎。”
钟瑶被她逗笑:“你管账,我放心。”
车间另一头,霍雍请来的师傅正在调试那台瑞士进口的自动络筒机。
钟瑶走过去,看着师傅把一缕纱头穿进张力盘,又拉出来对着光看。
“这台机子,张力和车速都调好了?”钟瑶问。
“调好了。”师傅直起身,“按您说的,张力控制在标准值,车速放慢两成,先跑顺再说。络筒最怕张力不稳,纱尾不净,到了织机上就要断头。”
“对。”钟瑶点头,“咱们做的是高支高密,纱质是第一关。络筒这关把住了,后头织布、染整才省心。”
“还有那四台织机,”师傅道,“我试了机,布面平整,没什么跳纱。就是要留个心眼,梭子换新的,旧梭子有毛刺,容易刮纱。”
“换。”钟瑶干脆道,“该花的钱,一处都不能省。省了纱,毁了布,得不偿失。”
师傅应了一声,继续调试。
钟瑶站在车间中央,环顾四周——染色机、络筒机、织机,一台台立在那里,机器是新的,车间是旧的,可那股子从机器身上透出来的精气神,让整间厂房都显得亮堂。
苏晚在旁边算了半天账,忽然抬头:“钟瑶,我算了一下,照这个排法,咱们一个月,能出多少布?”
“你算算。”钟瑶说。
苏晚低头翻着账本:“两浴法费时间,一缸布从进厂到出厂,怎么也得两天。一个月,四台织机连着转,加上染色这两台……满打满算,月产能能到这个数。”
她在纸上写了个数。
钟瑶看了一眼,点头:“差不多。头两个月不求多,先求稳。等师傅们手熟了,再提车速、加产能。”
“那订单呢?”苏晚问,“庄宁那边催得急,洋行那边下午也要来看货。头一批,先应谁的?”
“都应。”钟瑶说,“本地单排头一批,交期快,稳住庄宁;出口单走长线,价高,慢慢磨。两边不冲突,错开排就行。”
苏晚眼睛一亮:“明白了,我这就把排产表做出来。”
那边,阿根正蹲在那台染色机前,戴着老花镜,一寸一寸地擦着染槽内壁,擦得锃亮。他边擦边念叨:“好机器,好机器。当年钟老板在厂里,用的还是老式染缸,一缸一缸人工搅。如今有了这高温高压的,染化纤,那是妥妥的。”
“阿根叔,”钟瑶走过去,“机器你验过了?”
“验过了。”阿根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喷淋管是新的,内壁没留旧色,接口都严实。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摸过的机器不少,这台,是台好机。”
“那咱们今天,就试一缸。”钟瑶说。
阿根眼睛一亮:“试什么?”
“涤棉。”钟瑶从怀里掏出那本线装的配方本,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,“外祖父记的,涤棉两浴法。我看了好几遍,想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两人蹲在车间角落,头凑着头,对着那本泛黄的配方本。阿根看了一会儿,指着其中一行:“这上头说,涤先染色,分散染料,一百三十度,四十分钟;棉再染色,活性染料,八十度,三十分钟。这是两浴法,先染涤,再染棉。”
“对。”钟瑶点头,“跟我想的一样。涤纶要用分散染料,温度不够,上不了色;棉要用活性染料,温度太高又容易损伤纤维。两浴分开,各染各的,色牢度才稳。”
“可有一桩。”阿根皱起眉头,“两浴法费时费力,现在厂里都图省事,一浴法,混在一起染。省是省了,可颜色不正,洗几次就花。”
“咱们不做一浴法。”钟瑶说,“咱们做两浴法。费时间,可做出来的布,色牢度是别人比不了的。这一缸试好了,就是咱们钟记的金字招牌。”
阿根一拍大腿:“好!我这就去备料!”
车间里,工人们把一匹匹涤棉坯布抬进前处理区。退浆、精练、漂白,一道一道走。钟瑶站在产线边,看着那匹布在水里翻滚,忽然想起外祖父说过的话——“织布讲究经纬,染布讲究火候。火候到了,颜色自然就正了。”
“钟小姐,坯布处理好了。”一个工人跑过来,“可以进染缸了。”
“好。”钟瑶点头,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“记一下时间。第一浴,分散染料,一百三十度,四十分钟。”
染缸的盖子缓缓合上,温度表的指针一格一格爬上去。车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机器的嗡鸣声。阿根守在温度表前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;钟瑶站在旁边,心里那根弦,也悄悄绷了起来。
“一百二十度了。”阿根报数。
“再等等。”钟瑶说,“到一百三,开始计时。”
温度表终于爬到一百三。阿根按下计时器:“四十分钟,开始。”
四十分钟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钟瑶没有离开,就站在车间里,看着那台机器嗡嗡地转。她想,外祖父当年,是不是也这样,守在染缸边,等着那一缸布出缸?
“时间到。”阿根喊。
染缸放水,布被吊起来,冲洗。第一浴结束,涤的部分已经上了色,是那种沉沉的、均匀的蓝。
“好颜色!”阿根眼睛发亮,“匀得很!”
“别急。”钟瑶说,“还有第二浴。活性染料,八十度,三十分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