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今日散值比平日早了些。
李彦桐收拾好公文,正要把笔洗了,旁边座位的同僚赵编修凑过来说闲话。
“哎,彦桐,上月你家乐乐办满月宴,我内人回来念叨了好几天,说你府上那个奶妈可真会带孩子。
满月宴上人来人往,吵吵闹闹的,别人家的小娃娃早就哭得震天响了,你家乐乐倒好,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场,醒了也不闹,拿拨浪鼓一逗就笑。”
对面埋头誊抄文书的钱主事也抬起头来:“可不是么,我家请的那个奶妈,光会喂奶换尿布,其他的什么都不懂。孩子一哭就只知道抱起来颠来颠去,颠得我头都晕。
你们府上那位谢奶妈,听说还会给小公子做什么俯卧抬头?恕我孤陋寡闻,我还真是第一次听闻!”
李彦桐系好腰带,笑了笑:“都是内人安排的,我也不怎么清楚。不过,乐乐这一个月确实养得好,比刚满月回来那会儿壮实多了。”
赵编修啧啧了两声:“你是有福气的,家里夫人能干,连请个奶妈都这么有眼光。”
李彦桐拱手告辞,出了翰林院大门。
天色还大亮,街上的铺子都还没收摊。
他骑马穿过两条街回到长宁侯府,把缰绳扔给门房的小厮,抬脚就往内院走。
穿过垂花门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顿,想起刚才同僚们的话,索性拐了个弯朝东厢房去。
乐乐出生以后,他白天都在翰林院当值,赶上忙的时候晚上都不一定能回府,真正跟儿子待在一起的时候屈指可数。
上次陪乐乐好像还是满月宴那天。
东厢房的门半掩着,传来谢南枝哄宝宝的声音:“对,对啦,乐乐使劲儿,再撑一下就好。”
李彦桐站在门外,听见这话有点纳闷,撑什么?
他抬手推开门,往里迈了一步。
厢房里窗明几净,靠窗的大炕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棉褥子,褥子上又盖了块软布垫。
乐乐就趴在垫子上,两只小胳膊撑在胸前,脑袋努力往上抬,小脸憋得通红,鼻尖都皱起来了。
他整个身子颤颤巍巍的,下巴刚离了褥子就抖个不停,偏偏那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,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。
谢南枝蹲在炕沿,两只手护在乐乐腋下两侧,但没有碰他,只是防他忽然软下来摔着了脸。
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,嘴里还在轻声数数:“五、六、七,好,歇一会儿。”
数到七的时候乐乐脑袋一歪,整个人软趴趴地栽回褥子上,张着嘴喘了两口气。
李彦桐这才看明白了,谢奶妈在让乐乐练习抬头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,第一回见有人这么带孩子的。
别人家的小婴儿除了吃就是睡,醒了就抱在怀里拍着,谁敢把才两个月大的孩子放在炕上让脑袋自己撑?
他还没出声,炕上的乐乐忽然慢慢转过头,那双湿润润的眼珠朝他这边转过来,定定地落在李彦桐的脸上。
李彦桐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。
两个月大的小娃娃,脸蛋还没他巴掌大,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泉水,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,不哭不闹。
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辨认面前这人是谁。
“他在看我哎!”李彦桐的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几分,大步走到炕边蹲下来,凑近了去看乐乐的脸。
乐乐的小脑袋又往上抬了抬,确实是朝着他的方向在使劲。
李彦桐伸手想碰碰儿子的脸,又缩回来,怕自己手太粗弄疼了他。
他就蹲在炕边,跟儿子大眼瞪小眼,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谢南枝站起来退到一旁,见李彦桐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,笑着解释:“世子爷,这是小少爷在锻炼颈部力量。婴儿从出生到三个月左右,颈部的肌肉会慢慢发育,多让他趴着练习抬头,对他以后学翻身还有学坐立都有好处。每天练几次,一次撑个七八息就够了,慢慢来。”
李彦桐转过头看她,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回去:“现在真的可以开始练这个?他才两个月,脖子这么软,不会伤着?”
“不会的,世子爷放心。”谢南枝指了指褥子上铺的那层软垫,“底下垫厚了,小少爷就算没撑住倒下去也是软着陆。而且我一直在旁边看着,手也会护着,万无一失。小少爷今儿比昨儿多撑了两息呢,进步可大了。”
话音刚落,炕上的乐乐发出两声咿呀,小胳膊又使劲撑了一下,这回脑袋抬得比刚才高了些。
他盯着李彦桐的方向,嘴角居然扯开一个笑。
李彦桐喉头动了动,回头看着谢南枝,一脸认真道:“怪不得夫人说你是个能干的。满月宴那天宾客多,我听周家嫂子夸你带孩子很有一套,还以为不过是客套话。今日亲眼见到了,才知她所言非虚。”
谢南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垂下眼帘摇了摇手:“世子爷过奖了,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与育儿相关的书。”
李彦桐蹲着看了儿子好一会儿才起身,对谢南枝点点头:“你费心了。有你在,我跟夫人都安心。”
他转身出了东厢房,往正院走,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不少。
穿过抄手游廊时,迎面碰见世子夫人顾淑柔带着丫鬟从库房那边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新裁的细棉布,想必是给乐乐做贴身衣裳用的。
顾淑柔见丈夫满面春风过来,有些意外地迎上去:“今儿怎么这么高兴?翰林院有喜事?”
李彦桐接过她手里那叠布让丫鬟先拿回去,自己牵着顾淑柔的手沿着廊下慢慢走,把刚才在东厢房看见的那一幕说了。
他说到乐乐把脑袋撑起来盯着他看的时候,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笑,末了补了一句:“那个谢奶妈,我瞧确实不错。说话做事有条理,带孩子也不像别人那么娇惯,该让练的就放开手去练。挺好的。”
顾淑柔心里一松。
她当初力排众议留下谢南枝,府里几个老嬷嬷暗地里不以为然,觉得她年纪轻没有什么经验,不如外面那些做了几十年的老奶娘稳妥。
如今丈夫亲口夸了谢南枝,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。
两人进了正院,丫鬟沏了茶端上来。
顾淑柔坐在临窗的榻上,掰着手指头跟李彦桐算了一笔账:“咱们乐乐如今身边除了谢奶妈和尤奶妈,还有个粗使的婆子帮着洗衣裳烧水,一个洒扫的小丫头。
可我看谢奶妈一个人干的活顶别人十个,喂奶、换洗、哄睡、做那些什么俯卧训练,还要记着每日给小少爷揉肚子通便,比从前请的三个奶妈加一起还要周全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李彦桐的脸色继续说:“我想着,以后如果有机会,就把小少爷身边的人该裁的裁,就让谢奶妈一个人专门负责带乐乐。再挑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给她打下手,她只管乐乐的事,其他的杂活一概不用沾手。你看怎么样?”
李彦桐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,闻言没有任何迟疑就点了头:“我看挺好。你拿主意就成,要用银子从公账上支取。乐乐是咱们第一个孩子,养好了比什么都强。”
顾淑柔得了丈夫这句话,眉眼彻底舒展了。
她靠在引枕上,心里盘算着过两日让人牙子来一趟,挑两个老实勤快的丫鬟,再给谢南枝把月钱加一倍。
人家尽心尽力地待乐乐好,她这个做主母的不能让她寒了心。
东厢房那边,谢南枝把乐乐翻了个身仰面躺着,拿手帕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。
乐乐刚才练趴练得累了,这会儿仰躺着蹬了两下腿。
刚打了个小哈欠,眼皮子就开始打架。
谢南枝轻轻拍着他的胸口哼了几句,乐乐的小嘴一张一合,渐渐睡着了。
……
翌日。
冯府的院子一大早就闹翻了天。
最先发现四公子不见的是伺候冯昭的小厮福安。
卯正时分,他去给四公子端洗脸水,推门进去却发现床铺空空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枕头上。
那是冯昭自己叠的,五岁的孩子不知跟谁学的,每日晨起一定会把被褥收拾好才肯出门。
福安端着铜盆愣了好一会儿,把东厢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人,连后花园的假山洞都钻进去看了,仍然不见四少爷的踪影。
消息报到冯夫人跟前,她正抱着两岁多的冯元喂玉米粥。
冯元自从满月宴落水救回来之后身子骨就比之前弱了些,冯夫人恨不得天天搂在怀里看着才能放心。
听见四公子不见了,她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。
她腾地站起来,把冯元交给奶娘。
“找!把府里上上下下都给我翻一遍!角门后门全都问过没有?”
管家跑得气喘吁吁过来回话:“回夫人,都问过了,门房说今儿一早四公子穿着件小褂,自己从角门溜出去的,门房老张以为是跟着采买的婆子出去的,就没拦。”
冯夫人的心往下一沉。
五岁的孩子,自己偷偷跑出府?
京城的街上车水马龙,万一遇上拍花子的可怎么得了。
她当即派了五六拨下人分头去找,又让人去衙门给老爷送信。
整个吏部尚书府乱成一锅粥。
谁也想不到,冯昭此刻正坐在长宁侯府东厢房的小杌子上。
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,面前摆着一碟金灿灿的小圆豆。
他是卯初就出门的。
天色蒙蒙亮的时候,他轻手轻脚爬起来。
自己穿了衣裳系好腰带,叠好了被子,然后揣了两块点心在怀里,趁角门的老张打盹的功夫溜了出去。
尚书府离长宁侯府隔了四条街。
他一个五岁的孩子愣是凭着上回满月宴坐马车时记下的路,拐了三个弯穿了两条巷子,一路走到了侯府后门。
侯府后门守门的婆子认得他,上回满月宴这位小公子跟着冯夫人来过,还闹出落水那档事,印象深刻。
于是她当即把人领进了府,又派人去正院报信。
谢南枝听到消息匆匆赶过来,正看见冯昭站在东厢房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。
他穿了件青灰小褂,头发胡乱扎了个髻,小脸紧绷着。
五岁的孩子身子还没长开,细胳膊细腿的,站在门框下显得单薄。
谢南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,没急着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,而是先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,语气温柔:“冯四公子来了?吃过早饭没有?”
冯昭被她按了头发,往后退了半步,下巴微微抬起来。
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对上谢南枝的目光,一脸傲娇:“我才不是来看你的!我就是替弟弟来道谢!上回你救了我弟弟,我来把谢礼补上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那两块揣了一路的点心,油纸包都压扁了,碎渣子从纸缝里掉出来粘在他小褂的前襟上。
冯昭低头看见那两坨面目全非的点心,耳根唰地红了,手举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。
谢南枝忍着笑,把那包压扁的点心接过来,认认真真放在桌上,又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只青瓷小碟,碟里盛着一把金黄色的溶豆。
那是她昨晚从随身空间里拿出来的,婴幼儿零食,入口即化,蛋奶味很足,府里的小丫鬟尝过都说比外面点心铺子卖的好吃。
她本来留着预备给乐乐醒了磨牙用的,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。
谢南枝把碟子推到冯昭跟前:“来,尝尝。我自个儿做的,尝尝味道怎么样。”
冯昭盯着那碟小圆豆,喉头滚了一下,嘴上却硬撑着道:“我又不是来吃东西的。”
话音刚落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他今天天没亮就出了门,揣的那两块点心压了一路早就碎成了渣,一口没吃上。
谢南枝像是没听见那声肚子叫,把碟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冯昭犹豫了一会儿,终于伸出两根手指拈了一颗溶豆塞进嘴里。
酥松的小豆子在舌尖化开,奶香和蛋香一齐涌上来,绵软细腻。
他眼睛猛地一亮,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,手指鬼使神差又伸向碟子。
一颗接一颗,吃了五六颗他才反应过来,猛地缩回手。
耳朵红得滴血,瞥了一眼谢南枝,发现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,根本没笑话他。
冯昭把手背到身后,顿了顿,小声说了句:“……还不错。”
谢南枝没提他偷跑出来的事,只是把碟子留在桌上让他自己拿着吃。
她自己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,像是拉家常一样随口问他最近在家都做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