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昭起初还端着,被问了两句就慢慢放下了戒备,坐在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起来。
他说爹爹每日下衙回家,都先去抱弟弟,娘亲一整天都搂着冯元不撒手,说弟弟落了水要仔细将养。
他说自己从前也喜欢在花园池塘边玩,但现在娘亲不让他靠近水边了,连后花园都不让他一个人去,说怕他也出事。
他说他昨儿背完了三字经,背给爹娘听,可爹在逗弟弟笑,娘在给弟弟喂药,谁也没听他背完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平板板,没哭也没闹,只是手指头不停抠着衣角。
谢南枝安安静静听着,等他说完了才开口:“冯四公子,你是怎么来的?”
冯昭抠衣角的手指停了一下:“走来的。我记得路,上回坐马车来的时候我数了,过三条街拐两个弯就到了。”
“那你出来的时候,家里可有人知道?”
冯昭的嘴唇抿了抿,半天才吐出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谢南枝点了点头,没有责备他,只是语气温和地讲道理:“你一个人跑出来,家里人找不到你会着急的。你娘找不到你,会担心你是不是在外头遇上坏人了,她心里会害怕的。
下次如果想来玩,先跟你娘说一声,让她派个人送你过来,或者打发人来侯府递个话也行。咱们约定好了,你光明正大地来,我还给你准备好吃的零嘴,成不成?”
冯昭抬起头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点水光,但他使劲憋住了。
他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了一下头:“成。”
正说着话,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丫鬟的通传声:“夫人,冯府的冯夫人找来了,在前厅呢,说是来找四公子的!”
冯昭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,小脸绷紧了,手里捏着最后一颗溶豆没往嘴里塞。
谢南枝站起来,伸手牵住他的小手。
那手又凉又瘦,五个指头紧紧扣住了她的手心。
谢南枝轻轻握了握,俯身在他耳边说:“别怕,我陪你去见你娘。你就实话实说,你来替弟弟道谢,顺便来尝下我做的溶豆。乖乖认个错就行了。”
冯昭没说话,但握着谢南枝的手紧了紧。
前厅里,冯夫人脸色煞白地坐着,怀里还抱着冯元。
她一见谢南枝牵着冯昭走进来,立马就站起来,两步冲到冯昭面前蹲下,先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,确认没磕着碰着,这才长出一口气。
紧接着脸色一沉,嗓门也拔高了:“冯昭!谁许你一个人乱跑的!你知不知道满府上下找了你大半个时辰!你爹在衙门听到消息差点吓出个好歹来!”
冯昭被她吼得往后缩了缩,小脸发白,突然梗着脖子抬起头来:“娘,我在谢奶妈这里比在家里还要玩得开心!”
这句话一说出口,前厅里顿时安静了。
冯夫人愣在原地,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。
她低头看着五岁的儿子,那双眼睛通红通红,却倔强地瞪着她。
这是冯昭长到五岁第一次敢跟她顶嘴。
冯夫人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她伸出去要打人的手悬在半空,最后软软落下来,搭在冯昭的肩膀上:“你这傻孩子……你知不知道娘有多着急……”
冯昭看见娘红了眼眶,自己的眼泪也撑不住了,吧嗒吧嗒往下掉,可他还是站着没动。
他抽抽噎噎地说:“娘整天抱着弟弟,都不看我,我背了三字经没人听。我来谢奶妈这里,她给我吃溶豆,还听我说话,陪我聊天。”
冯夫人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。
冯元在奶娘怀里看着哥哥哭,也跟着哇地张了嘴要哭,奶娘赶紧抱到一旁哄去了。
谢南枝站在旁边默默看着,等冯夫人情绪平复了些才上前一步,福了一礼:“冯夫人息怒。四公子今日来侯府,是替弟弟来道谢的,他是个有心的孩子。
刚才我已经跟四公子说好了,往后想来玩一定要先禀明家里,让人陪着来,万万不可以再独自跑出来了。四公子也答应了,您看他刚才虽然顶了嘴,可答应过的事他都记着呢。”
冯昭在娘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。
冯夫人松开儿子,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泪,自己也擦了一下眼角。
她站起身朝谢南枝点了点头:“谢奶妈,又劳烦你了。这孩子……是我疏忽了。”
谢南枝摆摆手:“夫人言重了。四公子懂事又聪明,您回去跟他好好说,他什么都明白的。”
冯夫人抱起冯元,牵起冯昭的手往外走。
冯昭走了两步忽然回头,冲着谢南枝喊了一句:“等我下回来给你带桂花糕!我娘做的最好吃了!”
冯夫人的脚步顿了一下,低头看着儿子,嘴角微微弯了弯,没说什么,领着他出了侯府大门。
谢南枝站在前厅门口,目送那一家三口上了马车,冯昭趴在车窗上朝她挥手,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,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。
脑海里,随身超市的界面又弹出了条提示,声望值涨了30点,备注写着:“冯四公子好感度提升”。
她摇摇头笑了笑,加快脚步回东厢房去。
这时候,乐乐该醒了。
……
韩姨娘从玉馨院出来那日是个阴天,云层压得低低的。
伺候她的丫鬟素心早早就把屋里的窗户都推开透气,又换了新鲜的插瓶花放在妆台上。
韩姨娘坐在铜镜前梳妆,脸上敷了一层薄粉遮住自己关了一个月有些憔悴的脸色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几遍,确认自己这副模样挑不出什么毛病,才起身往外走。
一个月的禁足,让她整个人圆润了几分,也稳重了几分。
从前她走路带风,动静大,如今步子压得很轻了。
她径直往正院的方向去,袖口里紧紧捏着一块帕子,被她捏得全是褶子。
正院里,世子夫人顾淑柔正抱着乐乐逗弄。
乐乐今早上醒得早,闹了一阵刚消停,小脸贴在顾淑柔的胸口,手指头还攥着她的一缕头发不撒手。
丫鬟从外头进来通传,说韩姨娘来了。
顾淑柔眼皮都没抬,声音冷淡:“让她进来。”
韩姨娘进门先是一个福礼,弯下去的腰比往日低了几分。
她站直了身子之后也没急着开口,先看了一眼顾淑柔怀里的乐乐,像是想走近瞧一瞧又忍住了,只隔着两步远的地方站着。
“姐姐。”韩姨娘开口第一声就带上了哭腔,眼眶说红就红,帕子捏起来按了按眼角。
“妾身这一个月在院子里反反复复地想,越想越觉得冤枉。范思晨那事,真的不是妾身指使的,妾身给多少条命也不敢拿小少爷的身子开玩笑啊。
姐姐您想,妾身自己又没有孩子,小少爷是大房唯一的嫡子,妾身巴不得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,怎么会去做那种下作的事情。”
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,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顾淑柔一直没打断她,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丫鬟递了干净的帕子过去:“好了好了,此事都过去了。侯爷和侯夫人既然已经罚过了,这事就算翻篇了,往后谁都不许再提。你今日能来跟我说这番话,说明你心里还是有这些规矩的。”
韩姨娘接过帕子擦眼泪,连连点头:“妾身以后一定安分守己,绝不给姐姐添一丁点儿麻烦。这一个月,妾身每日都在院子里抄女诫,抄了厚厚一摞,姐姐如果不信妾身可以拿来给您过目。”
顾淑柔面上笑了笑,说不必了,抄了就好。
她又随口叮嘱了几句,让韩姨娘注意身子之类的客套话,像是个贤惠大度的主母该有的样子。
可韩姨娘前脚刚踏出正院的门,后脚顾淑柔脸上的笑容就垮掉了。
她把已经睡熟了的乐乐轻轻放进摇床,招手把自己的陪嫁丫鬟桂香叫到跟前,低声嘱咐了一句:“往后东厢房那边,加两个守夜的婆子,夜里轮班,别让闲杂人等靠太近。谢奶妈进出也都仔细些,让小厨房单给她做吃食,别跟大厨房混在一起吃。”
桂香应了声是,退下去安排。
顾淑柔坐在摇床边,看着乐乐熟睡的小脸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柔嫩的脸蛋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,韩姨娘刚才那番哭诉听着是认错,可从头到尾都在把自己摘干净,责任全推给范思晨一个人。
这种人嘴上越是乖巧,心里越要防着。
韩姨娘从正院出来后,没回自己院子,拐了个弯朝侯夫人的松鹤堂去了。
这是她禁足期满后的规矩,先跟世子夫人认错,再去给侯夫人请安谢恩,一步都不能错。
松鹤堂里,侯夫人正靠在罗汉床上翻账册,见韩姨娘进来行礼,放下册子打量了她两眼。
关了一个月,人是清减了些,但精神看着还行,衣裳首饰什么的也素净。
侯夫人满意地嗯了一声,让她坐下了。
韩姨娘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,开口先谢了侯夫人的宽宥之恩,又说自己在院子里反省了一个月想明白了很多事。
侯夫人不置可否地听着,手里的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韩姨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冷不丁岔开话题:“说起来,妾身这一个月虽然没出院门,可听丫鬟们说起大房那边谢奶妈的事,真是佩服得很。
听说她不仅把小少爷喂得好养得壮,还会做什么俯卧抬头的训练,说是有益于小少爷将来翻身坐立。世子夫人跟世子爷都夸她有本事,一个奶妈能干成这样,确实难得。”
侯夫人听了微微颔首,谢南枝这名字,她最近也常听人提起。
她对谢南枝的印象一直不错。
韩姨娘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脸上还带着笑:“妾身就是觉得吧,谢奶妈这样有能耐的人,如果只伺候大房一个小少爷,未免有些可惜了。
她懂的那些带孩子的门道,如果能教教其他各房的哥儿姐儿,那才是咱们整个侯府的福气呢。二房三房那边,不也有好几个小的么?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替侯府着想,替侯夫人分忧。
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,谢南枝的带娃能力是侯府的公共资源,不该大房一家独占。
大房用着一个顶十个的奶妈,其他各房却只能请外面普通的婆子,这帐算下来,岂不是厚此薄彼?
侯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。
她做了几十年的侯府主母,什么人说什么话,背后藏着什么心思,她比谁都明白。
韩姨娘这话乍一听是在夸谢南枝,替大房脸上贴金,仔细一品就是在提醒她这个做婆母的应该一碗水端平了。
大房本来就占了嫡长的名分,如果连个奶妈都要比别的几房好上十倍,底下二房三房的媳妇们嘴上不说,心里未必没有疙瘩。
侯夫人把茶盏放下,看了韩姨娘一眼,面色不变:“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。谢奶妈确实是个出挑的,这事容我再想想。你先回去歇着吧,禁足了这么久,好好养一养身子。”
韩姨娘知道,点到为止就够了,再往下说就显得很刻意了。
于是,她站起身恭恭敬敬福了一礼退出去。
走出松鹤堂大门的时候,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露出得意的笑。
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。
范思晨被赶出侯府,一个奶妈折了就折了,关键在于她韩姨娘不能在侯府继续被世子夫人打压。
世子夫人防着她,她就换条路走,从侯夫人这边下功夫。
谢南枝越能干越好,大房把她当宝贝,那就让全侯府都知道她是个宝贝。
好东西大家都想要的时候,麻烦不就来了。
韩姨娘回到自己的院子,素心迎上来给她换衣裳。
……
松鹤堂,侯夫人重新拿起账册翻了两页,又放了下来。
她靠着引枕闭了闭眼,默默盘算着韩姨娘刚才说的那番话。
不得不承认,那几句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,侯府上下加起来大大小小的孩子有六七个,各房请的奶妈,良莠不齐。
二房那个小丫头前两个月闹肚子闹了半个月,奶妈换了三个也没见好。
三房的哥儿都快三岁了,说话还磕磕巴巴,也没个人教着引导。
谢南枝如果真有本事,只留在大房带一个孩子确实很可惜。
想到这,侯夫人睁开眼,朝旁边伺候的梁嬷嬷招了招手:“你明日去一趟正院,跟世子夫人说一声,让她带着乐乐和谢奶妈过来我这边坐坐,我想看看小孙子。”
梁嬷嬷领命,应声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