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松鹤堂那边就来了人传话,说侯夫人请世子夫人带着乐乐和谢奶妈过去坐坐。
传话的梁嬷嬷笑容满面地补了一句:“老夫人昨儿念叨了好几次小少爷,说几天没见想得慌,让您抱过去给她瞧瞧。”
顾淑柔正在给乐乐换衣裳,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只是笑着应了句:“劳烦嬷嬷回去回话,说我收拾好了就过去。”
等梁嬷嬷走了,她替乐乐系好小褂的带子,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南枝。
谢南枝手上抱着乐乐的小襁褓和备用的尿布,神色如常。
顾淑柔多看了她一眼,柔声说了句:“走吧。”
东厢房到松鹤堂走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侯夫人穿了件深棕色福寿纹褙子,正坐在罗汉床上剥核桃吃,见顾淑柔抱着乐乐进来,立马眉开眼笑。
她伸着手把小孙子接过去搂在怀里,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贴了贴。
“哎哟,我的乖孙,几日不见又重了些。”
侯夫人掂了掂怀里的小团子。
乐乐刚睡醒,精神正好,黑眼珠骨碌碌转着看了一圈,最后落在侯夫人的脸上,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。
侯夫人心里一软,抬头对顾淑柔道:“这孩子养得好啊,白白胖胖的,比上个月又水灵了。你费心了。”
顾淑柔笑着坐到旁边的绣墩上:“是谢奶妈带得好。每日该吃多少该睡多久,都掐得很准,其他方面照顾得也很仔细。儿媳不过是隔三差五过去瞧两眼。”
侯夫人点了点头,目光从乐乐的脸上移开,落在一直垂手站在顾淑柔身后的谢南枝身上。
她上次仔细看这个奶妈还是满月宴那日,混在一群丫鬟婆子里,瞧着并不怎么起眼。
如今再看,这姑娘年纪不大,性子沉稳大方,跟她见过那些畏畏缩缩的奶妈都不一样。
“谢奶妈。”侯夫人笑着道,“你进府也有两个多月了。我听说,你不仅把乐乐养得好,还教他练什么俯卧抬头,连世子都夸你。这份能耐,在府里做奶妈真是屈才了。”
谢南枝上前半步,福了一礼,垂着眼皮道:“夫人过奖了,奴婢不过是尽本分罢了。”
侯夫人怀里抱着乐乐,像拉家常似的接着说道:“对了,我昨儿忽然想起来,二房那边的小丫头念姐儿,才一岁半,请的那个奶妈哄不住人,整日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三房那个远哥儿两岁多了还不会说几句话,他娘愁得不行。我琢磨着,你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,如果得空去指点指点她们院里的嬷嬷,让她们也跟着学一学怎么带娃,也算替侯府积福了。”
这话说得,乍一听就像是随口提的建议,可顾淑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垂下眼皮看着茶盏里的茶叶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谢南枝听了这话,心里的念头飞快地转了一圈。
她进侯府这些日子以来,侯夫人给她的印象就是个面慈心细的当家主母,说话办事从来不凭一时冲动。
侯夫人今日忽然提起二房三房的事,背后肯定有人跟她说了些什么。
能让侯夫人开这个口的,想来想去,应该就是昨天刚放出来的韩姨娘,或者是二房三房的哪位眼红的夫人。
但,她如今是大房的奶妈,吃穿用度都出自于大房,世子夫人对她更是好得没话说,连月钱都给得很不错。
如果她现在答应了侯夫人的话,去二房三房指手画脚,世子夫人嘴上不说什么,心里肯定会不痛快。
毕竟做下人的,最忌讳的就是两头讨好,最后往往两头都讨不着好。
谢南枝心里有了决定,她又福了一礼,不卑不亢道:“夫人抬举奴婢了。奴婢的职责是照顾好小少爷,小少爷才两个多月,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。
每日子时和寅时都要喂奶和换洗,白日还要做俯卧训练和腹部按摩。奴婢一个时辰掰成两半来用,才勉强能把小少爷的事给安排齐全。”
“正所谓术业有专攻。二房三房的哥儿姐儿各有各的脾气和习惯,奴婢没亲眼瞧过他们,贸然去指点,只怕是好心办了坏事啊。再说了,奴婢如果分散了精力去别的地方,小少爷这边就顾不上许多了。小少爷还小,万万耽误不得。”
这番话说完,屋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侯夫人看着谢南枝的眼神变了一变。
她在侯府做了几十年的主母,底下人到她跟前说话,要么奉承巴结要么唯唯诺诺,很少有人把拒绝的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的。
谢南枝从头到尾没有说半个不字,但意思明明白白。
她不想分神去照顾其他房的孩子,至少在乐乐还小的时候不想。
侯夫人思考了一会儿,怀里的乐乐忽然打了个小哈欠,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。
她低头拍着小孙子的背,面上又浮起了笑意:“也好。乐乐还小,离不开亲近的人。你还是专心带他吧,别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说完,她把乐乐还给顾淑柔,又看了谢南枝一眼:“行了,你们回去吧,别让乐乐在外面待久了吹风。”
顾淑柔抱着乐乐起身告退,谢南枝跟在她身后出了松鹤堂的院子。
一路走到拐弯处,顾淑柔的脚步才放慢了,转过头看了谢南枝一眼,嘴角微微一弯,却什么也没说。
谢南枝低着头默默跟着,也没有多嘴。
回到正院,顾淑柔把乐乐交给谢南枝让她带回东厢房睡午觉,自己则进了内室。
谢南枝抱着乐乐往回走,刚出正院的大门,迎面就碰上了叶嬷嬷。
叶嬷嬷刚才站在廊下把侯夫人和谢南枝的对话都听到了,这会儿专门等谢南枝过来,朝她竖了个大拇指:“南枝,你的胆子真大。侯夫人亲自开口,你竟敢当面拒了她。”
谢南枝笑笑,没接话。
叶嬷嬷跟着她走了几步,上下把她打量了一番,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:“我原本以为你是个闷头干活不怎么爱说话的,没想到你心里这么有数。刚才那番话说得真是漂亮,既没有驳了侯夫人的面子,又把大房的立场表明得很清楚。放其他人身上,侯夫人一开口她们早就欢天喜地答应了,恨不得到处去炫耀呢。”
谢南枝摇了摇头:“嬷嬷过奖了。奴婢只是个区区奶妈,不敢想那些有的没的。世子夫人待奴婢不薄,从进府第一日就没短过奴婢什么。
奴婢如果不忠心世子夫人,那就是没良心了。奴婢只管把小少爷带好,其他的任凭世子夫人调遣。世子夫人愿意让奴婢去别的房指点了,奴婢才去,世子夫人不说,奴婢绝对不主动去凑那份热闹。”
叶嬷嬷听了连连点头,又问了一句:“你怎么知道世子夫人不愿你去?“
谢南枝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了的乐乐,声音压低了些:“世子夫人是小少爷的亲娘,她自然希望自己儿子身边的人都全心全意顾着他一个。如果奴婢隔三差五往二房三房跑,小少爷这边有个急事都找不着人,世子夫人心里能舒坦么?将心比心,换了谁是当娘的,都不乐意自己孩子用的奶妈分一半心思给别人家。”
叶嬷嬷一拍大腿:“好丫头!你也太通透了,比那些在府里混了十年的老油子都要强。”她拍了拍谢南枝的胳膊,“成,你回去歇着吧,乐乐的事多上点心就对了,其他的不用操心,有世子夫人替你兜着。”
“嗯呢。”谢南枝笑着点了点头。
……
长宁侯府后门出来是一条窄巷,两边墙根长着青苔。
谢南枝把侯府的围裙叠好塞进包袱里,一路沿着巷子往东走。
今日她轮休,兵部侍郎府那边她也推了姜沅芷的邀请,说是想给自己好好放一天假。
她趁着天刚亮,就把手头的事交代给了替班的尤云,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从后门溜了出来。
槐花巷离侯府只隔了两条街,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
这条巷子窄得很,两辆板车并排都过不去。
左右住着的都是一些做零工的普通人家。
谢南枝租的那个小院在巷子最里面。
还没走到门口,她就听见院里传来岁岁咯咯的笑声。
谢南枝脚步加快了几分,推门进去。
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窗下晒着婆婆洗好的尿布,晾衣绳上搭着岁岁的小褂子。
岁岁正坐在门槛上玩一块木头,小手捏着翻来覆去地看,婆婆邓刘氏坐在她身后的小板凳上纳鞋底。
“娘,岁岁!”谢南枝喊了一声。
岁岁听见动静,扭过头来,看清是她娘,小脸上立刻笑成了一团,两只手朝她伸过来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。
谢南枝几步过去,蹲下把岁岁抱起来。
孩子身上带着奶香味,小手抓着她的衣领不肯撒开,脑袋往她肩窝里拱。
“想娘没?”谢南枝笑着问。
岁岁嘴上不会回答,心声却已经充分表达了对娘亲的思念之情。
邓刘氏放下鞋底站起来,去灶间给谢南枝倒了一碗温水出来:“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了?侯府那边放得早?”
“今日轮休,一整天都能在家待着。”谢南枝把岁岁放在腿上,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兔子布偶,耳朵缝得长长的垂在两边,肚子上用彩线绣了朵小花。
兔子的眼睛是两粒黑扣子缝上去的,亮晶晶。
这布偶,是她昨晚临睡前从空间里兑换出来的,花了她5点育儿声望值。
布料软,针脚密,里面塞的棉絮也很蓬松。
她把布偶递到岁岁眼前晃了晃。
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她伸手去抓兔耳朵,拽过来就往嘴里塞。谢南枝赶紧把布偶往旁边挪了一下:“不能咬,这是抱着玩的,不是好吃的。”
岁岁不听,整个人往前扑过来抢。
谢南枝把布偶塞进她怀里,岁岁抱住了,翻来覆去看了两圈,忽然把布偶举过头顶晃了两下,接着咯咯咯笑个不停,小短腿在空中乱蹬。
邓刘氏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:“这孩子,就喜欢新鲜东西。上次你给她的那个小铃铛,她玩了一整天都不舍得撒手。”
“随她高兴就行。”谢南枝把岁岁往上托了托,让她坐在自己腿上。
日头渐渐升高,照进院子里暖融融的。
谢南枝抱着岁岁坐在门槛上,看她翻来覆去地摆弄那只布偶。
岁岁把兔耳朵捏在手里搓来搓去,又拍兔子的肚子,拍一下自己笑一下。
谢南枝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软乎乎的。
这孩子生下来就比别的婴儿瘦弱一些,前几个月吐奶厉害,养了好久才把身子养圆润了。
如今一岁多了,小脸蛋终于鼓了起来,脸颊上的两团肉捏着q弹。
“南枝。”邓刘氏端着豆角坐到旁边,一边掐豆角一边跟儿媳说话,“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娘您说。”
“今早王婶过来串门了,她家那个小孙子你记得不?比咱们岁岁大半个月那个。”
谢南枝点头:“记得,叫铁蛋是吧?”
“对,铁蛋。”邓刘氏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,“王婶说铁蛋已经会说三个字的词了,什么‘吃饭饭’‘喝水水’,嘴巴厉害得很。咱们岁岁如今还只会喊娘,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。连奶奶都叫不出来,你说……她是不是笨?”
邓刘氏叹了口气。她手里掐着一根豆角,目光却往岁岁那边瞟着。
谢南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岁岁。
那孩子还抱着布偶玩得正高兴,压根没注意到大人在说她。
“娘,”谢南枝笑了,“每个孩子不管男孩女孩,发育都不一样,这个真急不来。”
“那人家铁蛋怎么就会说?”
“有的孩子先开口说话,有的孩子先学会走路。”谢南枝把岁岁往前面稍微放了一下,让她自己坐在门槛上。
“您看咱们岁岁,才一岁的时候就会自己扶着墙走了,昨儿您不是还说她自己蹲下去捡地上的布球又站起来了?这平衡能力,在同龄的孩子里算是厉害的。”
邓刘氏想了想,确实,岁岁走路学得快,翻身也早。
“说话有早有晚,跟笨不笨没关系。”谢南枝又说,“有的孩子到两岁才开口,一开口就说整句的,比那些早说话的孩子还流利。岁岁现在虽然只会喊娘,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。您喊她她扭头看您,让她把东西递过来她就递,这不挺好嘛。”
邓刘氏听她说得有道理,脸上那点担忧散了,低头继续掐豆角:“也是,你干这行的,肯定比王婶懂得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