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冯府的马车停在了长宁侯府西角门外,门房愣了一下。
吏部尚书府的马车,他其实并不陌生,上次冯夫人带着两位公子来赴满月宴,也是这辆车。
但那回是一家三口,这回车上下来的却是个五岁的男娃。
一身宝蓝色绸袍,腰上挂着块小玉佩,规规矩矩站好了,等小厮进去通报。
冯昭自己站在马车边上,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,两只手端得稳稳的。
出门前娘亲交代了,匣子里是府上厨房新做的点心,给谢奶妈送过去谢恩,其他的什么话都别提,送了东西就赶紧回来。
冯昭心里其实挺高兴的。
他上次独自一人偷溜出来,娘亲骂得他狗血淋头。
这次娘亲竟然同意让他来送东西,还给他换了件崭新的袍子,他出门时照了好几下镜子呢。
门房进去通传,没过多久谢南枝就出来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青布衣裙,袖口挽了两下,像是刚从东厢房出来。
见了冯昭,她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:“冯四公子?你又是一个人来的?”
冯昭把匣子往前递过去:“我娘让我来给谢奶妈送谢礼,再次感谢谢奶妈上次救了我弟弟。”
谢南枝接过来,匣子沉甸甸的,透出一股芝麻香。
她把匣子放在旁边的石墩上,蹲下来看着冯昭:“你娘让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车夫在外面等着。”冯昭指了指身后,“娘说送完东西就回去,不让我乱跑。”
谢南枝看了看他那身新袍子,又看了看他背在身后偷偷绞着的手指,心里有了数。
这孩子上次偷偷跑过来找她,满嘴说的都是娘亲抱着弟弟不撒手,家里没人肯陪他玩。如今他娘肯放他出门,哪怕只是来送个东西,他心里都是高兴的。
“来都来了,不进去坐一会儿再走?”谢南枝起身,笑着朝他招了招手,“我正好蒸了水果泥,给你尝尝。”
冯昭抬头看了看她,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,犹豫了一下下,还是迈开步子跟上来了。
谢南枝把他领到东厢房旁边一间小茶室里。
这间屋子,是她平日给乐乐准备东西的地方,地方不大,但是收拾得很干净。
谢南枝让冯昭坐在桌边的矮凳上,转身从柜子里端出一个小碗。
碗里的东西是一层淡黄色的果泥,表面泛着一点水光,闻着有一股清甜的味道。
这就是她从随身空间里换的婴幼儿苹果泥,现代超市那种无添加的纯果泥,之前换了给乐乐当零食尝味道,还剩了两小包,今早正好开了一包。
她拿了一只小勺放在碗边,推到冯昭面前:“尝尝,我自己做的。”
冯昭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,又看了看谢南枝,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。
果泥绵软,化开就是一股鲜甜,不像府里的糕点那么腻,纯粹就是水果的味道。
他眯了眯眼,又舀了一勺,一口接一口,小半碗果泥眨眼功夫就见底了。
“慢点吃。”谢南枝在他对面坐下,“喜欢的话还有。”
冯昭把碗底刮干净了才放下勺子,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:“谢奶妈,这个比府里的点心好吃哎。是什么果子做的?”
“苹果。”谢南枝说,“把果子蒸熟了碾成泥,就这个味儿。”
冯昭点点头,把勺子规规矩矩放在碗边上,又恢复了刚才那副端正的坐姿。
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不吭声了。
谢南枝看得出来他有话想说,没急着催他走,继续坐着等他主动开口。
隔了好一会儿,冯昭忽然抬起头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似的:“谢奶妈,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冯昭抿了抿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两下:“为什么我娘只喜欢弟弟,不喜欢我?”
这话他说得很快,说完他立马垂下眼去看自己的膝盖。
谢南枝愣了愣。
这孩子上次偷跑过来找她玩的时候,就绕着弯子说了半天他娘亲偏心小的,那时候她就觉得这孩子心里肯定有疙瘩。
但上次他没直说,这回他倒是明明白白问出来了。
谢南枝安静了片刻,语气不轻不重地回答:“冯四公子,你觉得你娘不喜欢你,是因为她抱弟弟的次数比抱你多?”
冯昭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自己好像也说不清楚,只是闷闷地说:“她总让我写字背书,说我是哥哥了,要懂事。弟弟什么都不用做,她就抱着整天亲。弟弟摔了一跤她就急得不得了,我上次爬树摔下来膝盖破了皮,她让人给我上了药就走了,连问都没多问一句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又低了下去。
五岁的孩子还不太会掩饰情绪,眼眶微微泛了一点红,但他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谢南枝看着他,心里叹了口气。
她上辈子在儿科病房里见了太多这样的孩子,爹娘生了小的顾不上大的,大的要么故意捣蛋吸引注意,要么跟冯昭这样安安静静地把委屈咽进肚子里。
谢南枝想了想,说:“其实,你娘并不是不喜欢你。”
冯昭抬头看她,眼神里带着半信半疑。
“她是觉得你长大了,是大哥哥了,所以对你要求更高。”谢南枝说,“你弟弟才两岁,走路都走不太稳,她肯定得多看着些。但你不一样,你会背书写大字了,能自己出门办事,她对你很放心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不对我笑?”冯昭问,“她对弟弟就喜欢笑。”
“那是因为弟弟什么都不懂,哄一哄就乐了。你不一样,你能听懂大人说话,你娘跟你说话就不用哄小孩的那种口气,她把你当小大人看待了。”
谢南枝一本正经地说,“大人跟大人说话,总不会一直笑眯眯的,对不对?”
冯昭皱着眉,像是在消化她的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小声说:“那娘亲是真的觉得我长大了?”
“肯定的。”谢南枝点头,“你看,她今天让你一个人来送东西,为什么不让府里的嬷嬷来?就是因为她信你,觉得你能办好这个事。这不就是把你当成大孩子看了吗?”
冯昭低头想了想。
他出门的时候,娘确实简单嘱咐了几句,其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以前他出门都是嬷嬷跟着的,今日嬷嬷留在府里,就他和车夫两个人。
好像确实是头一回。
他两只绞在一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,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好看了一些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谢南枝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弟弟现在小,你娘需要多费心,那是没办法的事。等你弟弟再大几岁,他也要背书写字了,你娘对他就跟你现在一样了。
你是她第一个儿子,她第一回当娘,也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才是最好的状态,你多给她点时间,她会改变的。”
冯昭安静了好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。
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,再抬起头。
“嗯,我知道了,谢谢您。”
“别客气!”
谢南枝没再多说什么,从柜子里又拆开了一包果泥,这次换了个口味,是桃子和苹果混的味道。
她舀了一大碗递给冯昭:“再吃点,吃完了再走。”
冯昭这次真没客气,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
谢南枝拿了块帕子放在他的手边,他吃完自己擦干净嘴,又把碗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谢奶妈,我下回还能来吗?”他满眼期待地问。
“你娘让来就来。”谢南枝笑着把他的碗收了,“不过你要是想我了,让你府上的小厮捎句话来,我得了空过去看你也行,省得你跑一趟。”
冯昭眼睛亮了一下,又被他压下去了,端着公子哥的架子点了一下头: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准备走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,一脸认真地说:“谢奶妈,你做的果泥比府里的点心还要好吃。”
谢南枝笑着冲他摆了摆手:“回头我给你做一罐草莓味的,带回去给你弟弟分一点吃。”
冯昭高高兴兴地走了。
谢南枝站在茶室门口看着他走远,还没来得及转身,就听见身后传来叶嬷嬷的声音。
“南枝。”
叶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柱旁边。
手里端着一壶热水,像是恰好路过,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看了有一会儿了。
她把热水壶放在窗台上,走过来看了谢南枝一眼,摇着头笑了一声。
“你不仅会带小娃娃,连半大孩子的心思也摸得透啊。”
叶嬷嬷感叹不已,“冯四公子那种犟头倔脑的性子,你几句话就把他哄得顺了毛。我在侯府待了这么些年,见过能哄小娃娃的奶妈多了去了,但能跟五六岁的小公子搭上话的,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。”
谢南枝笑了笑:“半大孩子也好哄,他不过就是缺个人听他说说话。小娃娃要的是吃饱穿暖,大点的孩子么,要的是有人在意他的感受。”
叶嬷嬷打量了她几眼,点点头,没说什么,拎着热水壶往灶间去了。
谢南枝回到茶室收拾那只空碗。
五岁的孩子,心思其实就这么简单。
你陪他坐一会儿,听他把话说完,比什么都管用。
小婴儿要抱着哄,大点的小孩你就要蹲下来,把自己放到跟他一样高的地方去,他才肯把心里话掏出来说给你听。
这就叫专业!
……
长宁侯府东跨院,世子夫人顾淑柔坐在窗前的软榻上,怀里抱着小少爷。
乐乐刚吃饱,正闭着眼打盹,小嘴偶尔咂巴两下。
顾淑柔轻轻拍着儿子的背,目光却落在对面站着的谢南枝身上。
她来府上做奶妈不过两个多月,可自从她来了之后,乐乐夜里哭闹的毛病好了,先前总是吐奶的问题也减轻了许多。
更神奇的是,这孩子每次见着谢南枝,谁抱都不肯,一到她怀里就安安静静,乖得像只小羊羔。
这些变化,顾淑柔一直都看在眼里。换做一般的奶妈,可没有这样厉害的本事。
这些日子相处下来,顾淑柔对这个奶妈已经彻底信任。她思前想后,终于下定决心。
趁着侯夫人在正院用早膳的功夫,她抱着孩子去了婆婆屋里,把心里盘算的事情说了出来。
“婆母,媳妇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侯夫人正在喝燕窝粥,闻言放下调羹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:“你说。”
顾淑柔抿了抿唇,道:“媳妇想将谢奶妈提拔为乐乐的专职奶妈。往后乐乐身边所有的丫鬟和嬷嬷,都归她管。吃穿用度,作息起居,全由她一人调度。”
侯夫人挑了挑眉。
长宁侯府家大业大,规矩森严,一个小少爷身边伺候的人少说也有七八个,更别提奶妈还有嬷嬷这些近身服侍的老人。
把这么多人交给一个入府才两个来月的年轻女子统领,侯府几十年还从来没有破过例。
“你信得过她?”侯夫人很严肃地问。
顾淑柔点头,语气十分笃定:“媳妇信得过。这几个月婆母也看见了,乐乐在她手里养得有多好。原先那些奶妈嬷嬷,哪个不是按着老规矩来?
可老规矩压根治不了乐乐的毛病,谢奶妈偏偏就能治。媳妇想着,与其把权力分散在几个人手里,不如交给一个真正对乐乐上心的人。”
侯夫人沉吟了片刻。
她是个精明的老太太,自家孙子被调理得白白胖胖的,她怎么可能看不见?
只不过,让一个外来的奶妈压过府里那些老人,底下人难免会有怨言。
可转念一想,大媳妇开口求她的事并不多,既然提了,想必是真的认准了这个人。
“人,你瞧着好就行,“侯夫人摆了摆手,“去按你想的办吧。回头我让账房把她的月钱再往上提一提,按管事嬷嬷的份例给。”
顾淑柔喜出望外,抱着孩子行礼退出来。
她回到东跨院,让丫鬟赶紧把谢南枝叫过来,把这个事当面说了。
谢南枝听世子夫人说完,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意料中的欣喜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往后退了半步,朝顾淑柔恭恭敬敬行了个礼。
“夫人抬举奴婢了。不过,奴婢有个小小的请求,若是夫人能应允,奴婢才敢领这个差事。”
顾淑柔一愣:“你说。”
谢南枝抬起头,不慌不忙地说:“奴婢想在每月的休沐上,求夫人格外开恩。府里下人是一个月歇两日,奴婢想改成每月歇四日,隔六日休一日。
另外,奴婢的婆婆带着奴婢不到两岁的女儿,如今住在侯府附近的院子里。奴婢想求夫人,准许她们每月有两回,能来府上看看奴婢。不必进入内院,就在偏厅或者后罩房那里见一面,说几句话就成。”
她说完,便安静地站着等世子夫人的答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