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淑柔低头,想了好一会儿。
按照侯府的规矩,下人的休沐都是管事统一排的,从没有人单独提过这种要求。
至于让外面的家人进府探望,更是不可能的事,一般下人的家属连侯府的大门都进不来。
顾淑柔有些犹豫,她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乐乐,这孩子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一点笑。
她想起上个月乐乐忽然厌奶,什么都不肯吃,是谢南枝连着守了三个晚上,一勺一勺哄着喂什么有机奶粉,才把胃口养了回来。
这么称职又能干的一个奶妈,如果为了休沐的事心里不痛快,往后对乐乐不上心了,吃亏的还不是自己的孩子?
顾淑柔思前想后,最终点了头:“成,就依你说的。隔六日休一日,每月四天。你婆婆和女儿来看你,我让人提前在偏厅备好茶点。不过有个规矩,内院不能进,外院的偏厅随你们待多久都行。”
谢南枝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,屈膝道了声谢。
顾淑柔办事向来雷厉风行,当日下午就把任命的事通报了各房各院。
侯夫人那边也打了招呼,老太太说了句“能理解,谁还没个家人呢?”,便爽快地准了谢南枝的请求。
消息传到下人房,屋子里挤着七八个做针线的丫鬟婆子。
管事嬷嬷拿着顾淑柔的手令进来,宣读完毕,整个屋子都静了静,随即像炸开了锅。
尤云第一个跳起来,手里纳的鞋底差点甩出去。
她比谢南枝还要早进府,两人年纪相仿,又都是小少爷的奶妈,平日最说得上话。
一听谢南枝往后要管乐乐身边所有的人,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,抓着谢南枝的胳膊晃了好几下。
“真的假的?往后你管着我们了?那我的月钱能不能涨一涨?”
周围几个丫鬟跟着笑,你一言我一语地凑上来。
原先跟谢南枝并不怎么亲近的几个粗使婆子,也端着碗过来搭话,一口一个“谢妹妹”叫得亲热。
有个叫翠儿的二等丫鬟更是殷勤,抢着帮谢南枝手里的尿布拿去洗了,嘴里忙不迭说着:“往后姐姐有什么跑腿的活儿,尽管吩咐。”
谢南枝被她们围在中间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,一一回应了。
她心里清楚,除了尤云,这些笑脸里真心实意的其实没几个,多半是冲着她是世子夫人跟前的红人这个名头来的。
谢南枝也不戳破,她把尤云拽到一旁,低声说了句“晚上来我屋里说话”,便转身离开了。
消息传到韩姨娘的耳朵里,她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月季。
丫鬟附在她耳边把话学了一遍,韩姨娘手里的剪子停住了,半晌没有动。
“专职奶妈?统领丫鬟嬷嬷?还隔六日休一日?”
她把剪子往花盆里一插,冷笑了一声,“一个小小的奶妈,倒比正经主子还要威风了。”
丫鬟缩着脖子不敢接话。
韩姨娘低头看着那盆被剪秃了半边的月季,脸色阴沉下来。
她本来是世子夫人的陪嫁丫鬟,后来被世子爷宠幸,抬了姨娘。
进府这些年,肚子一直没动静,眼瞧着世子夫人连嫡子都有了,她心里那股妒火就一天比一天旺。
如今世子夫人身边的奶妈都爬上来了,她觉得自己在侯府的地位又被往矮处踩了一脚。
“且看着吧。”韩姨娘把剪下来的残枝丢在地上,拿鞋尖碾了碾,“爬得越高,摔得越重!”
夜里,谢南枝屋里的油灯亮到很晚。
尤云坐在她床上,手里捧着一碗谢南枝泡的桂花蜜茶,嘬一口啧一声。
“你说世子夫人怎么就这么信你呢?”尤云歪着头看谢南枝整理乐乐的日常记录,那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东西,事无巨细。
“咱俩前后脚进的府,我也就是个普通奶妈,你怎么就能管着一屋子人了?”
谢南枝头也不抬,笔下没有停:“乐乐身子骨弱,世子夫人想给他找个最稳妥的人照料。我不过运气好,碰巧懂一些别人不懂的土方子罢了。”
尤云撇撇嘴,也没追问。她捧着茶碗出了一会儿神,忽然冒出一句:“那往后你忙了,还能像现在这样找我聊天不?”
谢南枝笔尖顿了一下,抬起头冲她笑了笑:“能。隔六日休一日,每月四天假呢,到时候,我带你出去吃面。”
尤云这才高兴起来。
把剩下的蜜茶一口气灌完,抹了抹嘴,趿着鞋回自己屋去了。
谢南枝放下笔,吹了灯,摸着黑躺到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她盯着帐顶发呆。
从穿越过来到现在时间也不短了,从最初抱着乐乐的手足无措,到如今在长宁侯府开始站稳脚跟,一步一步走得不容易。
她闭上眼,想着再有两天就是休沐了,到时候买点好布料去看望婆婆和女儿,给祖孙俩各自做件新衣裳。
……
翌日一大早。
镇南将军府的马车,突然停在长宁侯府的侧门,守门的婆子吓了一大跳。
那马车十分宽敞,气派非凡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。
车帘掀开,一个穿红褂子的男孩子先跳下来。
他约莫五岁左右,生得虎头虎脑,圆脸大眼,脑门上顶着一撮竖起来的乌发,像炸了毛的小老虎。
正是京城鼎鼎大名的小霸王程咬金。
紧跟着下来一位老妇人,耳上坠着两颗珍珠,正是镇南将军府的尹老夫人。
尹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站稳了,朝门里努了努嘴:“去通报你们世子夫人,就说我老婆子带孙子前来拜访。”
程咬金是个好动的,一刻也不肯消停。
他刚从马车上跳下来,一眼瞧见门廊下蹲着一只花猫,撒腿就冲了过去。
花猫“喵呜”一声窜上墙头,男孩扑了个空,脑门磕在门框上,也不哭,爬起来还要追。
尹老夫人眼疾手快,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子,把人给揪了回来。
“程咬金!你再跑一个试试?”
程咬金扭着身子挣扎了两下,被祖母按住了,瘪着嘴,不情不愿地站好。
侯爷和侯夫人都不在家,管家便通传到了顾淑柔院里。
顾淑柔正在看话本子。
听说镇南将军府的老夫人亲自登门,忙把手里的话本子往床上一丢,整了整衣襟出去迎接。
她跟尹老夫人虽然平日来往不多,但两家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将门世家,彼此的面子上总要做足。
到了前厅一看,顾淑柔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。
尹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,面上带着微笑,可那笑容底下却透着几分尴尬。
程咬金站在她腿边,一刻也不安生,一会儿扯祖母的衣袖,一会儿蹲下去抠地砖缝里的青苔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尹老夫人见顾淑柔进来,当即起身见礼,寒暄了两句后直奔主题:“世子夫人,我今儿来是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她把程咬金往前推了一下:“这孽障,昨天进宫把皇上养的那只御猫尾巴给揪了。猫疼得满院子乱窜,皇上虽然没说什么,可我们家那口子回来后把他爹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他爹气得不行,把他按在板凳上打了一顿,屁股都要打开花了。刚松手,这小子又把我屋里那只汝窑花瓶给碰碎了。我养了几十年的花啊,那瓶子还是老太爷当年留下来的。”
尹老夫人说着,叹了口气:“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管不住他了。前些日子听说侯府有位谢奶妈,本事大得很,能把几个月大不听话的小娃娃给调理得服服帖帖的。
我就想着,谢奶妈既然能管住小娃娃,说不准也能管住我们家的这个皮猴子。今日厚着脸皮送来,也不用她做什么,就劳烦她陪这猴崽子待上半日,耗一耗他的精神,能让他安分下来就行。”
顾淑柔听了哭笑不得,转头让丫鬟去把谢南枝请过来。
谢南枝正给乐乐换尿布,听说前厅来了客人找她,擦了手就过去了。
进了门,还没来得及行礼,程咬金就先跳了起来。
他叉着腰打量谢南枝,从头看到脚,鼻子冷哼了一声。
“你就是那个奶妈?”他撇着嘴,“我娘说你特别会管小孩,可我看你也不比我娘小多少。你就是个奶妈,凭什么管小爷?”
谢南枝不生气,笑了笑。
她蹲下身,跟程咬金平视着,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个巴掌大的方块,由许多更小的方块拼成,每一个面都涂着不同的颜色。
六种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列,鲜艳又好看。
谢南枝把魔方在手里转了两下,那上面的小方块跟着呼啦啦转了一圈,颜色全给打乱了。
“听说程小将军力气很大,”她把乱掉的魔方递到程咬金面前,“那你试试,能不能把这个红色的面全部转到同一个方向?”
程咬金瞪圆了眼睛。
他盯着魔方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块,好奇地接了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他把魔方举到耳边摇了摇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笨拙地用两只小手抓住其中一层,试着扭了一下。
那一层转了半圈,红色的小块跑到了别的地方,黄色的小块跑到了红面上来。
“咦?”程咬金顿时来了兴趣,又扭了另一层。
这次蓝色的小块跑到了顶上,红色的小块跑到了侧面。
他皱着眉头,两只手捧着魔方翻来覆去地转,像是不信邪。
嘴里不说话了,眼睛全盯在那上面,连旁边祖母叫他好几声都听不见。
谢南枝站起身,朝顾淑柔和尹老夫人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示意她们到偏厅说话,留下程咬金一个人在前厅的地毯上坐着。
那小子盘着腿,坐得端端正正,两只手捧着魔方拧来拧去。
眉头皱得紧紧的,小嘴抿成一条直线,跟刚才那个上蹿下跳的猴崽子简直判若两人。
尹老夫人跟着去了偏厅坐下,眼睛还忍不住往门口瞟。
她活了这么大岁数,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家孙儿安安静静坐在地上,玩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。
往常别说一炷香,就是喝口茶的工夫,程咬金都坐不住,非要把屋里能碰的东西都碰一遍才行。
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。
中间,丫鬟端了茶点进去放在桌上,程咬金头都不抬,伸手抓了块枣泥糕塞进嘴里,嚼着嚼着,手上还在拧魔方。
到了午时,谢南枝进去瞧了一眼,那魔方已经被拧得乱七八糟,可程咬金脸上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。
“你转回去没有?”谢南枝笑着问他。
程咬金抬起头,把魔方举起来给她看。红色那一面还剩两块没有归位,他摇了摇头,没有发脾气,只是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:“快了。”
尹老夫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扶着门框的手都在抖。
她转过头对顾淑柔道:“世子夫人,明日我还能送他过来吗?”
顾淑柔面露难色,迟疑了一下才开口:“老夫人,实不相瞒,谢奶妈平日的差事安排得很满。除了要照顾乐乐,她还隔三差五往兵部侍郎府跑。
姜家那位少夫人是我的闺中密友,她家四个月大的小姐妙妙特别爱哭闹,也指望谢奶妈过去照料。谢奶妈每月才歇四天,至少两天要拿出来陪自己家人,恐怕匀不出太多的时间来照看程小将军了。”
尹老夫人听了这话,没有泄气。
她拍了拍顾淑柔的手背:“不打紧不打紧!我孙儿啊,不用她花心思照顾,只需要像今日这样,给个什么新鲜玩意儿让他坐下来,安安分分待着就成。其他的不用她操心,吃喝拉撒有我带来的丫鬟婆子伺候。
只要能让他安静下来,别再去祸害宫里的猫和家里的瓶子,我就阿弥陀佛了!不管什么价钱,我都愿意出。”
她说着竖起两根手指:“我出双倍的银子。按你们侯府管事嬷嬷的月例算,翻倍给,绝不亏待谢姑娘。世子夫人您看看,这事能不能通融通融?”
顾淑柔没想到尹老夫人这么执着。
她内心纠结了一会儿,转头看向谢南枝。
谢南枝站在一旁,手里还端着给程咬金换下来的空茶碗,神色平静。
“南枝,你的意思呢?”顾淑柔走过来,压低声音问她,“你如果觉得忙不过来,我便替你回绝了老夫人。”
谢南枝把茶碗放到桌上,朝尹老夫人行了个礼:“多谢老夫人抬举。只是程小将军毕竟年纪小,喜好变得快。今日他能对魔方感兴趣,明日未必还愿意玩。到时候如果不肯配合了,奴婢怕是辜负了老夫人的期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