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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宗元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。

《三字经》?

他六岁那年被他爹按在桌上背“人之初性本善”,背了三个月没背过前八句,他爹气得打断了三把戒尺。

后来他爹过世,家道中落,不得已投奔到长宁侯府。

侯爷好歹顾着远房亲戚的情面收留了他,也提过让他跟着族学里的先生读几年书。

他当时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推掉了,从此在府里谁也甭跟他提“读书”二字。

“你……”韦宗元张了张嘴,那句“你算什么东西”在舌头上滚了一圈,还是没吐出来。

谢南枝明明白白说了去求侯爷。

前些日子,他调戏府里丫鬟的事被侯爷知道了,侯爷当着很多人的面训斥了他一顿,说要是再犯就把他送回老家去。

老家的宅子早就卖了。

送回老家,他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
谢南枝见他愣神,赶紧侧身从他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,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几步,才撂下一句:“公子如果改了主意,随时来工坊说一声。奴婢那儿还缺个端茶倒水打杂的。”

韦宗元噎得脸都青了,盯着谢南枝的背影消失不见,狠狠踹了一脚假山石。

石头纹丝不动,他自己的脚趾头倒是疼得要命。

谢南枝快步穿过月亮门,一直到拐过两道回廊才放慢了脚步。

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匹小布马,布子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。

她伸手,把褶子压平了一些。

心里那点烦躁也跟着慢慢压了下去。

其实她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。

韦宗元那人看着吊儿郎当的,可毕竟是个成年男子,真要把她堵在假山后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,她喊人都未必来得及。

好在她抬出侯爷,还能镇住他一回。

但镇得了一回,镇不了第二回。

那人脸皮厚得很,过几天保不准又好了伤疤忘了疼。

谢南枝把布马揣进怀里,径直去了东厢房。

小少爷正趴在床上,揪床帐上的穗子,冬雪守在旁边。

见她来了,乐乐咿咿呀呀伸手要抱。

谢南枝把他捞起来搂在怀里,从冬雪手里接过米汤,喂了几口,心思却还在刚才那件事上打转。

晚上,回了西厢房,她坐在桌前翻那本《0-3岁儿童敏感期》看。

正看得津津有味,门被叩了两下。

“南枝,睡了没?”

是叶嬷嬷的声音。

谢南枝赶紧打开门,叶嬷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站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瞧着不太轻松。

“嬷嬷怎么来了?快进来坐。”谢南枝接过碗,拉了一张凳子过来。

叶嬷嬷没坐,站在桌边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我听说,韦家那位公子在花园里堵你了?”

消息传得真快,估计是哪个路过的丫鬟撞见了这一幕。

谢南枝端着碗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枣汤,慢悠悠地点了点头。

“没什么大事,说了两句话就走了。”

“没什么大事?”叶嬷嬷眉头顿时拧起来,“那混账东西什么德性,府里谁不知道。他堵你这一次没讨着好,下次指不定换什么花样。南枝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韦宗元再不成器,他头上也顶着侯爷远房侄子的名头。侯爷可以骂他赶走他,但你一个府里的奶妈,如果跟他硬碰硬,吃亏的到头来还是你自己啊。”

谢南枝放下碗,没吭声。

叶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我不是怪你今天顶撞了他。我听说了,你拿侯爷压他。可这个办法用一回两回还行,用多了就不好使了。

往后你还是尽量躲着他些,从工坊回院子的那条路,走西边的穿堂绕一下,多走几步路的事,犯不上跟他打照面。”

“我躲着他,他就不来堵了?”谢南枝忍不住问。

“他不来堵最好,来了你也别跟他多纠缠。”叶嬷嬷压低声音,“韦宗元的好色是出了名的,前年还撩拨过三房的一个二等丫鬟,被三夫人撵了出去。

他在府里待不长了,侯爷早就想打发他,只是碍着他爹曾救济过侯爷的情面上一时没动手。你这时候犯不着跟他闹出什么动静,安安稳稳做你自己的事,等他自己作够了,自然就会滚远点了。”

谢南枝想了想,点头道:“嗯,我听嬷嬷的。”

叶嬷嬷这才露出点笑模样,又絮叨了两句,端着空碗走了。

门关上之后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
谢南枝坐在床边,把今天做的那只小布马翻来覆去捏了几下。

棉布软乎乎的,塞的棉花十分匀称,马尾巴上用红绳扎了个小辫子。

这是阿秀的手艺,比她做的强了十倍。

叶嬷嬷说得对,韦宗元那种人,跟他斗嘴皮子赢了也没意思。

她犯不上把工夫耗在他身上,毕竟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太宝贵了。

谢南枝把小布马放在枕边,吹了灯安心躺下。

一夜无梦。

……

这日午后,东耳房的门敞开了一半。

夏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给一只布老虎缝眼睛,阿秀在旁边裁新布,剪子沿着纸样子走。

谢南枝正蹲在屋角的木架子前,把新做好的一批布书按颜色分类。

红的一叠、黄的一叠、蓝的一叠,用细麻绳捆好了,准备送去入库。

就在这时,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小丫鬟喊了一句:“谢奶妈,冯家四公子来了,还领着个小不点呢!”

谢南枝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棉絮,撩开帘子出去一看,果然看见冯昭站在院门口。

冯昭穿了件宝蓝色的小袍子,腰间挂着青玉佩,小身板挺得笔直,一副小大人的派头。

他的右手紧紧牵着另一只小手。

两岁多的六公子冯元穿了一件嫩绿色的棉衫,正仰着脑袋到处乱看。

“谢姐姐。”冯昭松开弟弟的手,规规矩矩朝谢南枝行了个礼。

他这一声姐姐叫得很甜,谢南枝纠正过几回说要叫她奶妈,不能乱了尊卑。

这孩子偏不改口,后来也就只好由着他去了。反正也没有外人在场。

“怎么今日把弟弟也带来了?”谢南枝蹲下来跟冯昭平视,又伸手摸了摸冯元的头顶。

小家伙被摸得眯了眯眼,伸出两只短胳膊就往谢南枝腿上扑:“姐姐抱,抱。”

谢南枝笑着把他从地上捞起来,小家伙就势搂住她的脖子,高兴得小腿乱蹬。

冯昭站在旁边看着,嘴角往下撇了撇,嘴上嘟囔着:“他非要跟来,不让他来就哭,能把房顶掀了。烦死了。”

他说着烦死了,手却很自然地伸过去,扶了一下弟弟快要蹬掉的小布鞋。

谢南枝看在眼里,没说破,抱着冯元往屋里走:“进来坐吧,外面日头好晒。”

东耳房的角落,摆了顾淑柔让下人送来的一张木围栏,四四方方,里面铺了两层厚厚的棉垫子,专门给来玩的小孩子坐卧。

谢南枝把冯元放进围栏里,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刚做好的布球。

球面用红黄蓝三种颜色的碎布拼成了花瓣的纹路,里面塞了棉花,捏着又软又有弹性。

冯元一看见布球就喜欢,两只小手扑过去把球抱在怀里,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
“嘿嘿~球球真好玩~”

谢南枝拿了块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,小家伙仰着脸冲她“啊啊”叫了两声,又低头玩球去了。

冯昭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围栏边上,看着弟弟在那里拍球玩。

夏欢和阿秀见他来了,都识趣地挪到隔壁的小间去做活,把这里留给谢南枝招待小客人。

“谢姐姐,”冯昭看了一会儿弟弟,忽然开口,“上回你说做那个能捏响的布鸭子,做出来了没有?”

“还没呢,鸭子样子画好了,阿秀手上有别的活,得过两天才能轮上。”

谢南枝从桌上的竹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看,“喏,样子在这儿,鸭嘴巴这儿我打算缝一个笛哨,一捏就会响。”

冯昭接过去看了几眼,点头:“鸭子嘴巴要黄布的,绿布不好看。”

谢南枝忍不住笑了:“行,听你的,就用黄布。”

围栏里的冯元抱着布球打了个滚,圆滚滚的身子陷在棉垫子里,自己翻不过来,哼唧了两声。

冯昭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,走到围栏边弯腰,伸手帮弟弟翻了回去。

冯元翻正了,又冲哥哥傻笑,冯昭板着脸拍了他屁股一下:“老实点。”

谢南枝靠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问了一句:“昭哥儿,你怎么想着把弟弟带来?从前你都是一个人来的,今天是第一次带上他。”

冯昭的手停在弟弟肩膀上,顿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冯昭才闷声闷气说了一句:“娘说了,只要我能把弟弟带好,不让他整天哭闹,她就会抽空多陪陪我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
谢南枝听得出来,他的语气带着一股酸涩。

冯夫人偏宠小儿子是众所周知的事。

冯元生得聪慧,周岁抓周时抓了一顶状元帽,冯夫人高兴得给全府下人发了双倍月钱。

平日冯元但凡皱个眉头,冯夫人能亲自抱着哄半天,冯昭得了班上的头名回来,她也就点点头说一句“知道了”就接着看账本去了。

冯昭每次来侯府找谢南枝玩,话里话外提他娘的时候其实并不多,但谢南枝早就听出了端倪。

这回倒好,他娘干脆把带弟弟这事儿也交给他了。

看来,是走出了上次小儿子池塘落水后留下的阴影了?

“昭哥儿,“谢南枝伸手把他脑门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压下去,“你自己才五岁呢,正是该玩该闹的年纪。弟弟是小,可带他是大人的事,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。”

冯昭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
围栏里的冯元玩腻了球,爬过来伸手揪他哥哥的袖口,嘴里“哥哥”地叫。

冯昭条件反射一般扭过身子,把弟弟往垫子中间挪了一下,又把滚到角落的布球捡回来,塞进他怀里。

动作行云流水,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这么干。

谢南枝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娃娃,心里酸酸软软的。

她从桌上拿了个蜜饯罐子,递给冯昭:“吃颗蜜饯吧,上回你说的那种杏脯好吃,我让夏欢从外面买了些。”

冯昭接过罐子,拈了一颗含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。

他没说话,就坐在围栏边看弟弟拍球。

冯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冲他“啊啊”两声,他就伸手拍拍弟弟的脑袋,算是回应。

兄弟俩安安静静,看着还是比较和睦的。

过了一个多时辰,冯家跟来的小厮在院外催了两次,说夫人等着公子们回府用晚膳。

冯昭这才从凳子上跳下来,走到围栏里把弟弟扶起来。

冯元玩得满头大汗,两只手还抓着布球不肯撒手。

冯昭试着把球从他手里拽出来,小家伙立刻瘪了嘴,眼圈唰地红了。

“让他拿着吧,”谢南枝从柜子里又拿了一只崭新的布球递过去,“这只送给你弟弟玩。”

冯昭犹豫了一下,接过了球,把自己弟弟手里那只旧球换出来。

冯元有了新球立马不哭了,捧着球乐呵呵地被哥哥牵出围栏。

谢南枝送他们到院门口,冯昭牵着弟弟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:“谢姐姐,我下回还来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下回我自己来,不带弟弟。”

这话的意思,谢南枝听懂了。

她笑着冲他挥挥手:“行,下回给你看新做的小马车。”

冯昭抿了抿嘴,拉着弟弟走了。

冯元边走边回头冲谢南枝挥手,被哥哥拽了一把,小短腿倒腾了两下跟上去。

……

吏部尚书府。

冯夫人傍晚才从亲戚家吃完酒回来,想着两个儿子在府里指不定闹成什么样。

她进了正堂,却见冯元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,怀里抱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布球,不哭不闹地自己玩。

冯昭坐在旁边的小案前描红,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弟弟,见布球滚远了就起身去捡回来。

冯夫人站在帘子后面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某根弦忽然松了一下。

她走过去,在冯昭身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大儿子的后脑勺:“今儿带弟弟去侯府了?元哥儿没闹?”

冯昭描红的手一顿,抬脸看了母亲一眼,点点头:“没闹。谢姐姐拿布球陪他玩,他高兴得很。”

冯夫人嗯了一声,难得地没有立刻起身去看小儿子,而是在大儿子身边多坐了一会儿,问他描红描到第几页了。

冯昭回答的声音里藏了一点压不住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