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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吃药,”谢南枝拍掉手上的碎叶子,“就是给了他一个东西,让他自己琢磨。小孩子都一样,你越追着让他别跑,他越要跑。你给他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做,他就安分了。”

尹氏将信将疑地看看孙子,程咬金已经又低下头去研究魔方了,嘴里还嘀嘀咕咕的,好像在跟那个奥特曼说话。
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院传话来,说程少将军来接人了。

程咬金一听“父亲来了”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扔下东西往外冲,而是先把魔方和奥特曼仔细收进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。

然后才跳下矮凳,蹬蹬蹬往前院跑。

少将军程怀默今日难得休沐,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正站在前厅和长宁侯说话。

他身形高大,面容坚毅,只是眉宇间总带着点疲惫。

程咬金跑进来的时候,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接,预备接住一个嚷嚷着要骑大马的皮猴子。

可这次,程咬金扑进他怀里之后,第一件事是从荷包里掏出魔方,举到他的眼皮底下:“爹爹你看!”

程怀默低头一看,魔方上红蓝两面都拼好了,颜色整整齐齐的。

他愣了愣:“这是……”

“这个叫魔方,我自己拼的!”程咬金挺起小胸脯,连珠炮似的说话,“谢奶妈送给我的!上次那个!我拼了好久,红色先好的,蓝色是刚才好的!中间那块最难,但是我找到了窍门!你看你看,是不是好厉害?”

程怀默接过来转了转,不禁有些讶异。

他看了看儿子。

“真的是你自己拼的?”程怀默声音有点发紧。

“当然是我自己!谢奶妈就看着我给我鼓劲,她没有帮我!”

程咬金又把奥特曼掏出来,“还有这个!谢奶妈说这是奖励,奖励勇敢聪明的孩子!爹爹你看他厉不厉害,他会打怪兽哎!”

程怀默一手拿着魔方,一手拿着那个没见过的玩具人,看着儿子手舞足蹈地比划,忽然鼻子一酸。

这孩子从小到大,不是摔东西就是打架,先生教他认字坐不住三刻钟,府里的下人们背后都叫他“混世魔王”。

他军务繁忙,每次回来听到的都是这熊孩子又闯了什么祸。

程怀默蹲下来,把程咬金拉到跟前。

程咬金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,眨着眼问:“爹爹你怎么啦?”

“没事,”程怀默嗓子哑了一下,“金哥儿长大了。”

程咬金嘿嘿笑起来:“那当然!我还要把其他几个面都拼好呢!谢奶妈说了,不着急,一天拼一面就行,拼好了她就再给我讲一个奥特曼打怪兽的故事!”

程怀默站起身,转头看向随后跟来的尹氏和谢南枝。

谢南枝站在廊下,手里还拎着一捆艾草,正笑着看他们父子俩。

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光里。

程怀默大步走过去,冲谢南枝拱了拱手。

他是武将出身,不太会说那些文绉绉的客气话:“谢姑娘,你真是我家的救星啊!”

谢南枝往旁边让了让,没受他这个礼:“程将军言重了,金哥儿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,我不过给他找了个适合他的玩意儿罢了。”

“不是玩意儿的事。”程怀默直起身,看着远处还在玩奥特曼的儿子,“我程家五代武将,到了这孩子跟前,硬是拿他没办法。

打也打了骂也骂了,先生换了三个,全被他气走了。我有时候在营里半夜醒来,想着这孩子将来可怎么办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谢姑娘,你给他那个东西,他居然能安安静静坐一下午。你不晓得,这对他对我对整个将军府,意味着什么。”

谢南枝没再推辞,点了点头:“程将军放心,金哥儿根骨好,性子烈不假,可烈马驯好了才是千里驹。您多给他些耐心,他以后的前程必定一片光明。”

程怀默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又拱手谢过,转身去接儿子。

程咬金一手拿着奥特曼,一手被他牵着,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谢南枝喊:“谢奶妈!我下回还来!你把奥特曼打怪兽的故事准备好!”

谢南枝冲他挥了挥手,梧桐叶哗啦啦响,父子俩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。

过了两日,长宁侯府门房上收到程府送来的谢礼。

一口大箱子打开,里面是一匹上好的云锦缎子,一对羊脂玉的平安扣,还有一封程怀默亲笔信。

信的大意是说谢礼微薄不成敬意,往后但凡谢姑娘有用得着程家的地方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

世子夫人顾淑柔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啧啧称奇:“程家那个杀神,听说在战场上写军报都是一气呵成的,怎么一封信写得跟蒙童描红似的。”

谢南枝把平安扣收进匣子里,笑了笑没接话。

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。

魔方和奥特曼一共花了十五点声望值,可今天早上她查看空间的时候,育儿声望值大涨了三十点。

看来程咬金回去之后,没少跟人炫耀他的“战绩”。

孩子听话,大人放心了,这一家子的育儿声望,倒是源源不断地往她这里送。

……

翌日。

清晨,天刚亮,谢南枝就醒了。

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,梳了头,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小包袱。

里面装着一些碎银子,一块给岁岁买的桂花糕,还有两副自己照着现代记忆画的布偶图样。

她没走正门,顺着侯府后厨那条窄巷子绕出去。

门房婆子认得她,开了角门,还递过来一个油纸包:“谢姑娘,厨房蒸的枣糕,给你捎上,给孩子尝尝味道。”

谢南枝接了,道了声谢,脚步轻快地拐上了街。

今天是休沐日。

她盘算着先去东市买些东西。

岁岁爱吃的蜜饯果子,婆婆夜里咳嗽要用的川贝,还有院子里快用完的灯油。

谢南枝怀里揣着一张单子,是昨晚就列好要买的东西。

她买完了装在篮子里,又拐到巷口那家老字号的点心铺,称了半斤酥糖半斤桃酥。

出了东市,往南走两条街,再过一道石桥,就是她租的那个小院子。

谢南枝推门进去的时候,婆婆邓刘氏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,膝盖上放着个笸箩。
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
邓刘氏抬起头,看见是她,眉眼立刻弯起来:“哎呀,今儿怎么这么早?”

她连忙放下豆角站起来,过来接她手里的篮子,“沉甸甸的,你又乱花钱。”

“没花多少。”谢南枝把点心放在石桌上,往屋里张望了一眼,“岁岁呢?”

“还睡着呢,昨晚上贪玩不肯睡,今早起得晚了。”

邓刘氏压低了嗓子,笑着摇头,“这小丫头,越来越精了,早上醒了不哭不闹,自己抱着枕头翻来翻去,嘴里嘟嘟囔囔地喊娘。”

谢南枝心里一软,蹑手蹑脚进了里屋。

炕上铺着薄褥子,岁岁仰面躺着,两只小胖手举在脑袋两边,睡得很香。

一岁半的孩子,眉眼长开了些,五官越来越像她了。

谢南枝弯腰凑近了,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,忍不住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绺软毛拨开。

岁岁皱了皱鼻子,没醒。

谢南枝轻手轻脚地退出来,坐到院子里帮邓刘氏择豆角。

婆媳两个谁也没急着说话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枣树上偶尔落下两只麻雀叽喳叫。

邓刘氏打量了她好几眼,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谢南枝瘦了,下巴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尖了不少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的手腕细细的一把。

眼底下虽然涂了点脂粉,可遮不住那片淡淡的青。

“南枝啊。”邓刘氏叹了口气。

“嗯?”

“你在侯府……是不是很累?”

谢南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头笑了:“不累,娘。乐乐那个孩子好带,吃了睡睡了吃,比岁岁小时候省心多了。”

邓刘氏没接话,又择了两根豆角,才慢慢说:“我怎么听说,你还在兵部侍郎家里当差?”

“也不是当差。”谢南枝把择好的豆角码整齐,擦了擦手,“姜夫人的女儿妙妙很难带,我过去指点了几回,帮着看看孩子的问题。现在好多了,每个月就偶尔去一两趟。”

邓刘氏点点头,可眉头并没松开:“那我还听说,侯府后院那个什么玩具工坊?也是你管着的?”

谢南枝这回没辩解,老老实实“嗯”了一声:“娘的消息还是蛮灵通的嘛。”

“左邻右舍的都在议论,我能不知道么?听说你给人家画样子,让两个丫头做,往外卖给那些大户人家的孩子玩?”

“娘,不是卖。就是那些夫人带孩子们来侯府做客,让小孩子有个可以消遣的玩意儿,做多的才会拿出去卖了。世子夫人说既然起了头,索性弄个小作坊,让阿秀和夏欢专门做这个,我设计图样就行,很轻松。”

邓刘氏放下手里的豆角,认真看她的脸。

谢南枝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转过头去假装看枣树上的青果子。

邓刘氏又叹了口气,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
“南枝,你一个女人家,够一家人用就行了,挣那么多钱干啥?累坏了身子可不值得啊!”

听了这话,谢南枝怔了一下。

邓刘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咱们现在过的日子,比刚搬出来那会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房子租得起,粮米不缺,岁岁养得白白胖胖。你每个月拿回来的银子,娘都存了大半多,够咱们娘仨安安稳稳过生活了。你非要把自己累得瘦了一圈,图什么呢?”

谢南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沉默了一会儿,再抬起头,眼睛里是干干净净的光。

“娘,我想让您和岁岁不止于现在,将来也能有更好的生活。”

邓刘氏张了张嘴,谢南枝没让她打断,继续往下说:“现在咱们是不缺吃穿了,可岁岁再大一点要请先生识字吧?要给她攒嫁妆吧?

您的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得要命,我想给您换那种加了棉絮的厚护膝,城里大夫说有一味膏药贴了管用,一瓶就得二两银子。这些都是要钱的。”

“那也不用你一个人这么操劳……”

“还有,”谢南枝继续说,“我不想这辈子就只是够花就行。我在侯府做奶妈,看着乐乐一天天长起来,我心里高兴。我帮姜夫人把妙妙的毛病治好了,姜夫人拉着我掉眼泪,我也高兴。那些孩子拿了我画的布老虎布兔子,爱不释手玩半天,他们的娘亲感激地看我,我还是高兴,心里有一种成就感。”

她说到这里,顿了顿,看着邓刘氏的眼睛:“娘,我喜欢做这些事。我做这些事的时候,觉得自己是有用的。不光是为了挣钱,更是因为这些事是有意义的。您明白吗?”

院子里安静了。

枣树上那两只麻雀飞走了,带下一片小小的叶子,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。

邓刘氏看着她的儿媳。

这个年轻女人,眼睛里那种坚定的眼神,她以前从来没见过。

自从木生被征兵后,她在村里都是低着头的,走路贴着墙,说话细声细气,生怕惹人注意。

可现在的南枝不一样了。

她在侯府当奶妈,能把大将军家的混世魔王治得服服帖帖,能让世子夫人为她破例提拔,深受那些孩子的喜爱还有家长们的尊敬。

邓刘氏心里又酸又胀,眼眶热热的,赶紧低下头去拿笸箩,掩饰着揉了揉眼睛。

“……行。”

她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,“你觉得有意义,那就继续干。娘就是心疼你,怕你累坏了,只要你不怕吃苦,娘肯定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。”

谢南枝笑起来,挽住她的胳膊:“我晓得。娘,我答应您,以后按时吃饭,不熬夜画样子,行不行?”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邓刘氏抽出手,点了点她的额头,“进去看看岁岁吧,估摸着快醒了。”

谢南枝起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:“娘,我买了川贝,放在篮子底下。晚上给您熬梨汤喝。”

邓刘氏摆摆手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
里屋炕上,岁岁果然醒了。

小丫头正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,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瞪着门口,看见谢南枝进来,愣了愣,然后咧开了嘴。

“娘!”

奶声奶气的一个字,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是在撒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