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南枝三步并作两步过去,将女儿捞起来搂在怀里。
岁岁的小手紧紧抓着她领口的衣裳,脑袋往她颈窝里拱。
“想娘了没有?”
岁岁不回答,只是闷在她怀里咯咯笑。
谢南枝抱着她晃了晃,从炕头摸出那包酥糖,撕开一点递到她嘴边。
岁岁伸出舌头舔了一小口,甜得眯起眼睛,又把脸埋进谢南枝怀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什么。
邓刘氏在院子里把豆角洗了,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进来。
远处街上有小贩叫卖,一声高一声低。
谢南枝搂着女儿靠在窗边,心里觉得踏实极了。
什么育儿声望值,什么玩具工坊,统统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这一刻,她就只是一个当娘的,怀里揣着一个小宝贝。
岁岁忽然抬起头,小手拍着谢南枝的脸:“娘,吃。”
谢南枝把那块酥糖掰成更小的碎块,一点点喂进她嘴里。
岁岁嚼得眉开眼笑,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谢南枝拿帕子给她擦了,又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院子里,邓刘氏喊了一声:“南枝,中午想吃什么?”
“娘做什么都行!”
“那我擀面条,炸酱吃。”
谢南枝应了一声,低头看着岁岁。
小丫头吃完了糖,又开始玩她衣襟上的盘扣,认认真真地解开了又系上,系上了又解开。
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跟谁说话。
岁岁玩累了,又往她怀里缩了缩,打了个小哈欠。
谢南枝轻轻拍着她的背,哼起一首曲子。
哼着哼着,自己也有些困了,靠着窗,迷迷糊糊地想:下回休沐,带岁岁去城外看看河吧。
小丫头还没见过大河呢。
……
翌日午后,吏部尚书府的冯夫人亲自登门,拜访长宁侯府。
她今日没坐马车,只乘了一顶小轿子从角门进来,连随行的婆子都只带了两个。
生怕闹出动静来,让人知道尚书夫人亲自来请教一个奶妈子。
谢南枝从后院过来前厅,冯夫人已经喝了三盏茶。
她进门行了个礼,冯夫人立刻站起身,伸手虚扶了一下,嘴里说着“不必多礼”。
“谢娘子,”冯夫人重新落座,“上次在世子夫人那儿,听你说起我家昭哥儿的事,我回去想了很久,心里总是不踏实。”
谢南枝坐下,等着她的下文。
冯夫人叹了口气,声音压低了些:“昭哥儿这几日确实乖了不少,可我瞧着,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的时候,眼神老往窗外看,跟丢了魂似的。从前我嫌他闹腾,不好好带弟弟玩,如今他不闹了,我又怕他憋出什么病来。”
谢南枝听了,心里有了数。
这位冯夫人不是不疼儿子,只是她觉得大儿子心思深,很难亲近,母子俩就这么拧着。
“夫人,”谢南枝开口,“上次我说过,四少爷不是心思重,他是缺爱。”
冯夫人眉头蹙了蹙,显然对这个“缺爱”的说法还是不太懂。
谢南枝也不绕弯子,直接打了个比方:“好比一棵树苗,该浇水的时候不浇,它不会立刻枯死,但叶子会打蔫,根也会往深处缩。
四少爷从前调皮闹腾,那是他想让您看见他。如今他不闹了,不是他好了,是他觉得闹了也没用,干脆就不闹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,冯夫人的脸色变了变,帕子捏得更紧了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谢南枝往前倾了倾身子:“第一,您从今日起,每天找一件小事夸他。哪怕他只是自己穿好了衣裳,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,您都正儿八经夸一句。别随口敷衍,要看着他的眼睛说。”
冯夫人点了点头,又迟疑道:“夸倒是容易,可我怕他以为我是哄他的。”
“所以还有第二件。”谢南枝伸出一根手指,“每天抽出一炷香的时间,专门陪他。这一炷香,不提功课和规矩,也不提他哪里做得不好。就单纯陪他说话,问他想聊什么,他喜欢什么就聊什么。
他如果不想说话,您就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,做您自己的事也行,但是要让他在那段时间里知道,您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。”
冯夫人听着,眼神里渐渐露出一些恍然。
她想起昭哥儿从前缠着她看蛐蛐儿,她总说“忙着呢,找你弟弟玩去”,有一次昭哥儿捡了一片好看的叶子跑来给她,她随手丢在桌上,转头就忘了。
那些琐碎的事,她不曾放在心上,如今被谢南枝这么一说,忽然觉得豁然开朗。
“一炷香……”冯夫人喃喃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掂量这个时间的长短,“倒是不长。”
“时间不在于长短,而在于专不专心。”谢南枝说着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沙漏,打磨得光滑,里面盛着细细的沙粒,上面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。
她把沙漏放在桌上,轻轻一翻,细沙便开始往下漏。
冯夫人的目光被那个沙漏吸引住了,忍不住伸手碰了碰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叫亲子时间沙漏。”谢南枝笑着推到她的面前,“这一漏正好一炷香的工夫。您把它摆在桌上,跟四少爷说好,沙漏漏完之前,这段时间只属于你们母子俩。谁来都不打扰,什么事都不管,天塌下来也等沙漏漏完再说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这沙漏有个好处,孩子看得见时间在走,他心里就有个底,知道这段时间是陪他的,不是您随口说说。您自己也能看见沙子在漏,就不容易分心去想别的事。”
冯夫人拿起沙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她抿了抿嘴,又问:“那……昭哥儿要是还是不愿搭理我呢?”
“您只管坐着就行。”谢南枝说,“一开始他可能不习惯,觉得您突然对他好了,心里犯嘀咕。
您不用着急,也不用追着他问,就安安静静陪着。孩子很聪明,您是不是真心的,他很快就能感觉得到。”
冯夫人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,她把沙漏握在手心,抬起头来:“谢娘子,这个沙漏,卖吗?”
谢南枝笑了:“夫人如果不嫌弃,只管拿去用。如果觉得好用,回头再让人来找我拿就是。”
冯夫人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,又觉得少了,又添了一块。
“不能白拿你的东西。”
说完,她把沙漏收进了袖袋里。
冯夫人站起身告辞:“如果真有效,我改日再亲自登门道谢。”
送走了冯夫人,谢南枝回到自己房间,把两块碎银子收进随身空间。
……
冯夫人回府,正赶上冯昭从书房回来。
五岁的男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礼仪规矩都挑不出错。
可冯夫人定睛一看,他那双眼睛果然空落落的,像是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“昭哥儿。”冯夫人站在廊下唤了他一声。
男孩脚步一顿,抬头看过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往日这个时辰,母亲不是在陪弟弟用点心,就是在屋里歇午觉,很少站在廊下等着他。
“母亲。”冯昭上前行礼,小身板挺得笔直。
冯夫人想起谢南枝说的“夸他”,便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的眼睛:“你今日的衣裳穿得整齐,腰带系得也端正,好看。”
冯昭愣了一下,眼皮眨了眨。他低低说了句“谢母亲夸奖”,就垂下了眼。
冯夫人心里叹了口气,面上却没露出来。
她牵起儿子的手往正院走,一路上没有问他的功课,而是随口问了句:“花园的石榴花开了一朵,红得跟火似的,你想不想去看看?”
冯昭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怕这话是哄他的。
他小声说:“想。”
冯夫人握紧了他的手,没再说什么。
到了正院,她让小丫鬟把冯元抱去别的地方玩,自己拉着冯昭在床边坐下。
她从袖袋里掏出那只沙漏,摆在茶几上,翻了个个儿。
沙开始往下漏。
“昭哥儿,”冯夫人指着沙漏说,“这沙子漏完之前,母亲什么事都不做,就只陪你。你想说话就说话,不想说话就坐着,咱们看这些沙子漏完,好不好?”
冯昭盯着那只沙漏看了一会儿,又抬头看看母亲。
冯夫人的脸上没有不耐烦,也没有一边看他一边瞄着门口看有没有人来。
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冯昭的鼻尖忽然红了一下。
他飞快地低下头,用袖子蹭了蹭脸。
“母亲,”他声音有点儿哑,“咱们看石榴花去,行不行?”
冯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,点了点头:“行。沙漏漏完之前,你说去哪儿,咱们就去哪儿。”
窗外的石榴花确实开了一朵,红艳艳的。
冯夫人牵着儿子的手往花园走,手里的沙漏还在漏着。
时光仿佛安静了。
这一炷香的工夫,她是第一次觉得,竟有些不够长。
……
弹指一挥间,就到了八月底。
长宁侯府的天井里早早挂上了十几盏花灯,一派喜气。
侯府历年来的规矩,每年八月底会设下家宴,全家人齐聚一堂。
家宴摆在正厅,三张八仙桌拼成长长的一排。
侯府上下三房的主子全到了,大房世子李彦桐带着正妻顾淑柔、妾室韩姨娘坐在侯爷右手边,二房三房长幼有序,依次排开。
侯爷和侯夫人坐在主位,脸上都带着笑容。
谢南枝的地位已经今时不同往日,也得了准许参加晚宴。
她抱着小少爷乐乐,坐在顾淑柔身后的矮桌旁。
乐乐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小褂子,脖子上挂着长命锁,窝在她的怀里啃自己的拳头。
小家伙今天精神很好,眼睛圆溜溜地转,瞅着满桌的菜和满屋子的人,时不时“啊啊”两声。
谢南枝听到的是:“今天家里好热闹呀……爹娘都在……祖父祖母还有叔叔婶婶们也都来了耶……”
顾淑柔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朝谢南枝点了点头,示意她照看好小少爷就行。
席上觥筹交错,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
侯爷举杯,说了几句场面话,众人跟着举杯,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了些。
谢南枝低头喂了乐乐几口米汤,小家伙喝得心不在焉,扭头去扯她袖口的绣花。
她刚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,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谢奶妈果然是世子夫人身边的大红人,连家宴都能跟着主子们上桌。我们这些做姨娘的,反倒不如一个奶妈子体面了。”
说话的正是韩姨娘。
她手里捏着酒杯,一边摇晃,一边死死地盯着谢南枝看,余光瞥了顾淑柔一眼。
桌上的说笑声顿时停了一下。
二房三房的人互相看了看,明智地没有接话,低头夹菜的夹菜,喝汤的喝汤。
侯夫人眼皮微抬,没吭声,侯爷正跟长子李彦桐说些什么,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
谢南枝抱着乐乐,面色如常。
韩姨娘这番阴阳怪气的话,她并不怵。
但她没急着开口,当着一众主子的面,她一个奶妈贸然回嘴反而失了仪态。
这时,顾淑柔放下筷子,笑吟吟地道:“妹妹这话说的,南枝是乐乐的奶妈,乐乐离不开她。今日家宴,侯爷说了要全家团圆,乐乐自然也是一份子,奶妈抱他入席,乃是尽本分。妹妹要是觉得坐得远了看不清楚,不如我让人在谢娘子旁边再给你加个座位?”
韩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她本来是想挤兑顾淑柔抬举一个下人,没想到被轻飘飘堵了回来。
她正想再说什么,李彦桐忽然转过头来,瞪了韩姨娘一眼。
“今日家宴,你给我少说两句。”
韩姨娘嘴皮子动了动,没敢再开口。
她低下头,拿起酒杯抿了一口,偷偷剜了顾淑柔一眼。
谢南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怀里的乐乐忽然“咿呀”了一声,小胖手朝桌上那盘枣泥糕伸过去。
她连忙握住他的手腕,低声哄着:“那个你还不能吃,乖哦。”
乐乐不乐意了,小嘴一瘪就要哭。
谢南枝赶紧把他竖着抱起来,轻轻拍他的背,小家伙打了个小嗝儿,又好了。
顾淑柔回头看了看,递来一块干净的帕子,谢南枝接过去擦了擦乐乐嘴角的口水。
二人之间十分默契,没多说一个字。
那边,韩姨娘安静了一会儿,又忍不住了。
她换了副关切的模样,笑着道:“说起来,谢奶妈照顾小少爷是真的尽心,可到底是外面来的。我们侯府的规矩大,别哪天不小心犯了府里的忌讳,反而连累了世子夫人。”
这句话表面上为顾淑柔着想,暗里是说谢南枝出身低微不懂规矩,早晚要惹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