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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宁侯府,东厢房隔壁的小院。

辰时,谢南枝搬了张小竹凳坐在树下,手里捧着一本《西游记》的册子,给程咬金听故事。

“话说那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,整整五百年……”

“五百年是多久?”程咬金蹲在谢南枝面前,两只小手撑着下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比我们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还老吗?”

“五百年啊,够你往上翻十八代祖宗,头发胡子都白得不能再白了。”谢南枝笑着翻过一页,“那猴子还在等一个取经人,等他路过的时候帮他揭下符咒。”

程咬金听得入了神,小嘴张着,口水都快滴下来了。

谢南枝讲到关键的地方忽然合上册子,拍了拍手:“今日的讲完了,明日再继续。”

“啊?”程咬金“噌”地站起来,急得直跺脚,“谢奶妈!那后来呢?取经人来了没有?孙悟空出来了吗?他是不是把那些压他的神仙都揍了一遍?”

谢南枝站起身,把册子夹在腋下:“想知道后事如何,也不是不行。”

程咬金立刻竖起耳朵。

“这本册子上写了完整的故事,”谢南枝嘴角翘起,“可你得认字才能自己看。每日认五个字,认完了,我就多讲一个章回,把你欠下的故事全给补上。”

程咬金眨巴眨巴眼,小脸皱成一团。

镇南将军府的人都说他不爱读书,他爹程怀默给他请过三个启蒙先生,前两个被气得摔了戒尺,第三个干脆告病不来了。

他觉得那些之乎者也枯燥乏味,每回认字都像是上刑。

可《西游记》不一样。

“五个字?”程咬金掰着手指头数,“认完了,你就多讲一回?”

谢南枝点头:“童叟无欺。”

“那……那要是认十个呢?”

“多讲两回。”

程咬金猛拍大腿:“成交!现在就认!”

谢南枝从袖子里取出一沓裁好的硬纸片,上面用墨笔写了字。

她将第一张递过去,一个“孙”字,旁边画了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。

“这就是孙悟空的孙。”谢南枝指着图画,“你看这猴子,抓耳挠腮的,像不像你?”

程咬金嘿嘿笑,跟着念:“孙——孙悟空的孙。”

第二张纸上写了“云”字,旁边画了一朵云。“齐天大圣踩着筋斗云,一翻就是十万八千里,这就是云。”

程咬金咬着嘴唇记了两遍,把“孙”和“云”连起来读。

接下来是三个难一点的字,每个都有图有故事。

程咬金认字跟打仗似的,每认一个就要问一遍,问清楚了才肯罢休。

谢南枝也不厌烦,把他问的每个问题都跟情节串起来讲,字就能记得牢固了。

一个时辰过去,五张纸片上的字程咬金全认得滚瓜烂熟,还能倒着念出来。

他意犹未尽地翻着纸片:“谢奶妈,明天能不能认六个?”

谢南枝把《西游记》翻开一页:“先把今天的五个记住再说。”

打那以后,院里每日都能听见程咬金扯着嗓子念字的声音。

越认越多,字卡攒了厚厚一沓。

半个月下来,他竟然翻开了册子的第一回,磕磕绊绊地念给院里的小丫鬟听。

消息传到镇南将军府,程怀默刚从校场回来,盔甲还没解,就听见随行的亲兵小声议论:“爷听说了没?小少爷在谢奶妈那儿认了一百多个字了。”

程怀默脚步一顿:“谁说的?”

亲兵忙道:“小少爷的贴身丫鬟亲口讲的,说小少爷如今捧着一本册子读,还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”

程怀默不信。

他那个儿子他太清楚了,调皮捣蛋,满脑子只想着掏鸟窝追野狗,见了书本就跟见了仇人似的。

上回他亲自按着程咬金临摹了十张大字,那小混蛋趁他转身的工夫就把墨汁泼在了墙上,气得他三天没给肉吃。

“去长宁侯府看看。”程怀默解了盔甲,大步往门口走。

院门半掩着,传来程咬金奶声奶气的念书声:“……那魔王见了,嘻嘻笑道:‘你这猴子,怎生这般模样……’”

程怀默站在门外,愣了好一会儿。

他探头往里一瞧,只见程咬金盘腿坐在竹席上,面前摊着那本册子,小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

旁边还放了一张写了字的纸,歪歪扭扭地写着“程咬金”三个字,笔画虽然丑,可一笔一划都写全了。

谢南枝坐在一旁抱乐乐晒太阳,时不时抬头指点一句:“这个字念‘妖’,妖怪的妖,就是故事里那些想吃唐僧肉的家伙。”

程咬金立刻在纸上写了一个“妖”字。

程怀默推门进去,程咬金抬头见是他爹,立马举起那张纸嚷嚷:“爹你看!我会写名字了!谢奶妈教我的!”

程怀默接过那张纸,上面的墨迹还没干,“程”字的“禾”旁歪到了右边,“咬”字的“口”写成了个圈,可“金”字倒是写得像模像样。

他盯着看了半天,喉头动了动。

“认得多少了?”他问。

“一百多个!”程咬金掰着手指头数,“孙、空、悟、行、者、妖、魔、鬼、怪、金、箍、棒……还有好多呢!谢奶妈说明日教我认‘蟠桃’两个字,就是孙悟空偷吃的那个桃子!”

程怀默转头,满眼诧异地看向谢南枝。

没想到,她还有本事让程咬金主动认这么多字。

谢南枝调整了一下抱乐乐的姿势,欠了欠身:“少将军,小少爷其实聪明得很,就是以前用的方法不对。他不爱死记硬背,可如果把字放进故事里,他记得比谁都快。”

程怀默沉默片刻,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在桌上:“谢奶妈,这块玉你收着。往后那小子认满五百个字,我再添一份厚礼。”

程咬金一听,蹦起来扯着他爹的袖子:“爹!那我现在认这么多了,够不够换一匹小马驹?”

程怀默被他摇得有些无奈:“先把字认到两百了再说!”

“那我明天就认到两百个!”

院子里,树叶哗啦啦响,程咬金追着他爹问小马驹的事儿,嗓门大得前院都听得见。

谢南枝笑着摇头,把那块玉佩收进袖中,突然感知到空间里的货架上新了一套《儿童启蒙画册》,心里盘算着明日给程咬金再换换花样。

育儿声望值又上涨了5点。

这混世小霸王,倒是比她想的更好带呢。

……

世子爷李彦桐这日休沐。

天刚蒙蒙亮,他就醒了,翻了个身想再睡会懒觉,却听见外面廊下传来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。

是顾淑柔在吩咐丫鬟准备温水和米糊。

李彦桐闭着眼装睡,耳朵却支棱着。

儿子乐乐已经七个月了,他仔细一想,陪那小家伙的时间加起来怕是连十个时辰都没有。

每日早出晚归的,不是翰林院处理文书就是在外头与上司应酬,回府时乐乐早睡了,出门时乐乐还没醒。

难得今天放了假,不如好好陪陪儿子?

用过早饭,李彦桐在书房里翻了两页书,怎么也看不进去。

院子里传来谢南枝哄乐乐的声音:“小祖宗欸,这个不能啃,那是脚丫子……”

夹杂着乐乐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
李彦桐放下书出了书房,看见谢南枝蹲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布球在乐乐面前晃。

乐乐坐在铺了棉垫的竹车里,两只小胖手拼命往前够,够不着就急得蹬腿。

谢南枝把布球递到他手上,乐乐攥住就往嘴里塞,糊了一脸口水。

“谢奶妈,”李彦桐走过去,“今日我无事,你那一套学问,怎么带他的,教教我。”

谢南枝站起来,向他行了一礼,又看了看竹车里的乐乐。

乐乐正专心致志地啃布球,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爹来了。

“世子爷真要试?”

“试试无妨。”

谢南枝也不推辞,从旁边的篮子里取出一块小布书,上面缝着红黄蓝绿几块颜色鲜艳的布片,还用线绣了简单的猫狗图案。

她将布书递到李彦桐手里:“那就请世子爷陪小少爷玩抓握布书。您把布书在他眼前慢慢晃,让他伸手来抓,握一会儿,抓着了就夸他两句,声音要高兴一些。”

李彦桐接过布书,蹲下,有些生硬地把布书凑到乐乐面前。

乐乐啃布球正啃得起劲呢,忽然眼前多了个花花绿绿的东西,他停下嘴,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布书看了片刻,然后扔掉布球,伸手就来抓。

李彦桐把布书往后撤,乐乐没抓着,嘴巴一瘪。

“别撤,”谢南枝在旁边提醒,“让他抓住,抓着了要夸他。”

李彦桐赶紧把布书送回去,乐乐一把抓住了布书的角,往嘴里拽。

李彦桐拍了两下手,干巴巴地说了句:“好,抓得好。”

没有感情,全是技巧。

乐乐压根儿不理他,自顾自地啃布书。

“然后是拔出来,”谢南枝指导,“轻轻捏住布书的另一头往外抽,让他使劲抓着,锻炼他手上的力气。”

李彦桐照做了。

他捏住布书另一角往外抽,乐乐抓得紧,小脸都憋红了也不松手,嘴里发出“嗯嗯”的声音。

两人你拉我扯了七八回,李彦桐腰都酸了,乐乐玩得越来越精神,咯咯笑起来。

“接下来换这个。”谢南枝递过来一只拇指大的小铃铛,“您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铃铛晃出声响,让他学着用手指头来捏。”

李彦桐接过铃铛晃了晃,叮叮当当的响。

乐乐的眼睛一亮,扔了布书就来够他的铃铛。

可他手指头还不够灵活,整个手掌拍过来,铃铛滑到一边。

李彦桐试了好几次让他用拇指和食指捏,乐乐偏不,一巴掌一巴掌地拍,拍得咚咚响。

谢南枝在一旁笑了:“小少爷性子有点急。”

就这么玩了一刻钟,李彦桐额头上已经冒汗。

他蹲在地上,腿都麻了,腰也弯得发酸,可乐乐毫无困意,反而越来越兴奋。

小手拍得啪啪响,嘴里“啊啊”叫着,非要李彦桐继续晃铃铛。

“小祖宗,让你老爹歇一歇吧,”李彦桐直起腰想站起来,膝盖“咔”一声响,差点没站稳,“臭小子怎么不知道累?”

“七个多月正是好动的时候,”谢南枝递过一条帕子,“世子爷擦擦汗。”

李彦桐擦了把脸,帕子湿了半边。

他看了眼竹车里的乐乐。

那小家伙正翘着两条腿,双手捧着自己的脚丫子往嘴里送,啃得吧唧吧唧响,浑然不知他爹已经累了个半死。

“还有什么要做的?”李彦桐问。

谢南枝想了想:“这个时辰应该给他念一段布书了。就是拿布书给他看看图,讲两句,声音慢一些,让他习惯听人说话。”

李彦桐重新坐下,翻开那本被口水浸得半湿的布书,指着上面绣的猫,语气有些硬邦邦:“这是猫。”

乐乐瞥了一眼,继续啃脚丫子。

“猫。”李彦桐又指了一遍。乐乐打了个哈欠。

“声音再柔和一些,”谢南枝轻声提醒,“像哄他睡觉那样。”

李彦桐清了清嗓子,压低了声调:“这是猫猫,喵喵叫的那种猫。”

乐乐终于抬起了头,盯着他看。

李彦桐赶紧翻到下一页:“这是狗狗,汪汪叫的狗。”

乐乐伸出一只手来摸布书,摸了两下又缩回去,开始揉眼睛。

“困了。”谢南枝小声道,“世子爷再念两句他就要睡了。”

李彦桐打起精神又翻了两页,讲到“小鸡叽叽叫”的时候,乐乐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,小脑袋一点一点。

又过了片刻,乐乐合上了眼,小嘴微微张着。

李彦桐松了口气,轻手轻脚站起来,刚想转身,腿一软幸好扶住了柱子。

额头的汗流下来,后背的中衣也湿了一片。

谢南枝递过去一盏茶:“世子爷喝口茶缓缓。”

李彦桐接过来猛灌了好几口,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谢奶妈,你每日都是这么做的?”

“每日做的还要多些,”谢南枝笑道,“喂米糊,换尿布,洗澡,揉肚子,哄睡,夜里还要醒两三次。这还算好带的,小少爷很少闹夜。”

李彦桐沉默片刻,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正房。

顾淑柔正站在窗边叠小衣裳,嘴唇微微抿着,叠一件拿起来抖一抖再叠一遍,仔仔细细。

她从前在娘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嫡女,嫁进侯府后琴棋书画早就抛之脑后,每天围着一个奶娃娃转,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