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彦桐忽然觉得鼻头一酸。
“世子爷现在知道夫人的辛苦了吧?”谢南枝端着茶盏,“小少爷长到七个月,夜里的奶有一半是夫人亲自喂的,她怕奶娘歇不够,白天没精神带孩子。白天夫人还要管着院里的事务,忙完了再来陪小少爷玩。”
李彦桐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,半晌没说话。
他往窗口又看了一眼,顾淑柔恰好叠完了衣裳抬头,两人的目光隔着院子碰上了。
顾淑柔微微一愣,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,笑容温柔。
李彦桐心里那股愧疚瞬间就翻上来了。
成婚以来,他自认对妻子还不错,月银给得足,面上敬重有加,可细想起来,夜里乐乐哭闹的时候他在书房睡大觉,白日乐乐玩耍的时候他在外头吃酒赴宴。
顾淑柔一个人扛了这么多,他竟然还以为有奶娘和丫鬟帮着,能累到哪儿去?
“谢奶妈,”李彦桐放下茶盏,“今晚乐乐睡前,让我来带带。”
谢南枝笑而不语,屈了屈膝退到一旁。
当天晚上,正房内灯火通明。
乐乐洗了澡换了寝衣,吃饱了,正躺在小床上揉眼睛。
顾淑柔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,嘴里哼着谢南枝教的摇篮曲。
李彦桐推门进来,袖口挽到了小臂。
“我来。”他干劲十足地冲到床边,向顾淑柔伸手。
顾淑柔抬头看他,眼里有一瞬间的惊讶,随即笑了:“你会哄睡?”
“不会才要学嘛。”
李彦桐在床边坐下,伸手去拍乐乐。
他力道没把握好,一巴掌拍下去“啪”一声,乐乐被拍得一愣,睁开眼瞪着他。
弄啥嘞?
顾淑柔赶紧按住他的手:“轻一些,跟拍蚊子似的,别把我崽拍死了。”
李彦桐讪讪地收了劲儿,改成手掌轻轻盖在乐乐肚子上画圈。
乐乐倒是没闹,对着他爹翻了个白眼,又闭上眼。
李彦桐试着哼了两句,哼的居然是翰林院听来的小调,调子跑得没边儿。
顾淑柔噗嗤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哼了一会儿,乐乐彻底睡着了。
李彦桐的手还搭在他肚子上,一动不敢动,怕把他弄醒了。
顾淑柔坐在一旁看着他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
成婚这么久,第一次见世子爷这副模样,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忙脚乱,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珍重。
“彦桐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“哎,我在。”李彦桐转过头,对上她的目光,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掌心温热,带着薄茧。
……
槐花巷在长宁侯府后街往东拐两个弯,巷子窄窄的,路上总有落不完的叶子。
刚告了月假的谢南枝提着包袱拐进巷口,就看见自家那扇木门虚掩着。
她一推门,院子里晒衣裳的竹竿下,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立刻转过身来。
岁岁穿着一件碎花小袄,头上扎了两个揪揪,正扶着竹竿练习走路。
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,看清楚来人,立刻松开竹竿朝谢南枝扑了过来。
脚下还不太稳,踉踉跄跄跑了三四步就往前栽,谢南枝赶紧弯腰一把捞住。
岁岁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,脸贴在她肩膀上,奶声奶气地喊了声“娘亲”。
谢南枝心里暖得一塌糊涂,搂着岁岁蹲下来,拿帕子擦她嘴角蹭的米糊印子:“吃了没有?奶奶呢?”
“粥——”岁岁指着灶房的方向,又往她怀里拱。
灶房里传来邓刘氏的声音:“是枝儿回来了?”
话音未落,邓刘氏从灶房门口探出身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两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走过来就要接谢南枝手里的包袱。
“快放下快放下,沉不沉?吃了早饭没有?娘熬了小米粥,你最爱喝稠的。”
谢南枝看她把包袱接过去,怀里还抱着岁岁。
邓刘氏接过包袱掂了掂,笑着说了句“又带这么多东西”,就往屋里走。
可她转身那一下,左手抬起来扶了扶右肩膀,动作很快,又若无其事地放了下去。
谢南枝眼尖,看见了。
她把岁岁放下来,牵着女儿跟在邓刘氏后面进了灶房。
灶台上一口小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,旁边碟子里摆了几个杂粮馒头。
邓刘氏把包袱放在条凳上,又去拿碗盛粥,右手去够碗橱的时候,胳膊抬到一半明显顿了一下,眉头蹙了蹙。
“娘,”谢南枝走过去,“你肩膀又疼了?”
邓刘氏摆摆手:“老毛病了,天气一变就酸胀,不打紧。你坐着,娘给你盛粥。”
谢南枝没坐,绕到她身后,伸手在她右肩胛骨附近轻轻按了一下。
邓刘氏没防备,“嘶”了一声缩了缩肩膀。
“多久了?”
“就这两日……”邓刘氏还嘴硬,“前天下了场雨,夜里没盖好被子,早上起来有点僵硬,揉揉就好了。”
“药买了没?”
邓刘氏端粥的手顿在半空,声音低了些:“那膏药贵得很,一贴要二十几个铜板,贴上两三日又不管用了。我从王大夫那儿讨了个方子,自己用艾叶煮水敷了敷,也管点用。”
谢南枝鼻子一酸。
邓刘氏嫁进邓家以来,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。
如今谢南枝在侯府做了奶妈,月钱不低,每月都往家里送钱,可邓刘氏过惯了省吃俭用的日子,该省的还是省,连药都舍不得买。
谢南枝没说什么,转身去条凳上解开包袱。
包袱里面上层是她换洗的两件衣裳,下面压着一个粗布缝的小袋子。
她把小袋子拿出来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贴艾草贴,还有一小瓶淡黄色的油,瓶口用软木塞塞着。
这都是她从超市空间兑换的。
三十点育儿声望值换了一盒十二贴艾草贴和一瓶活络油。
“娘,你坐下。”谢南枝把艾草贴和活络油放在灶台上,“这是我托侯府采买的婆子从外面药铺带的,说是南边来的新货,比咱们巷口王大夫那儿的管用。”
邓刘氏凑过来看了看:“这得不少钱吧?枝儿你挣俩个钱不容易,别给娘乱花。”
“侯府采买拿的批发价,便宜得很。”谢南枝扯了个谎,拉了张凳子让邓刘氏坐下,“你先把右肩的衣裳解下来,我给你热敷。”
邓刘氏拗不过她,只好解开右边的衣襟露出肩头。
右肩的关节微微肿着,皮肤泛着暗红,摸上去有点发烫。
谢南枝先把活络油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了,一点一点按在肿的地方慢慢揉。
邓刘氏咬着牙没出声,可肩膀的肌肉绷得跟石头一样硬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不疼,你揉吧。”
谢南枝又揉了一盏茶的功夫,等活络油被皮肤吸收得差不多了,才撕开一贴艾草贴贴了上去。
艾草贴散发出草药味,贴上去没多久,邓刘氏的肩膀就慢慢松下来。
“咦,”邓刘氏动了动胳膊,“比王大夫那膏药热乎多了,舒服。”
“贴上别揭掉,能管三天的。”谢南枝把剩下的艾草贴和活络油塞进灶房的橱柜里,“这瓶油你每天早晚各揉一次,揉完了再贴新的,把这一盒用完了再说。”
邓刘氏看着橱柜里那摞膏药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枝儿,辛苦你了。””
岁岁高兴地拍手,摇摇晃晃跑去邓刘氏身边,伸着小手去摸她肩上的艾草贴。
邓刘氏笑着把她搂过来,祖孙俩坐在小凳子上。
谢南枝转身去盛粥,她给自己舀了一碗坐在灶台另一侧,喝了一口,甜丝丝。
“对了枝儿,”邓刘氏一边喂岁岁吃粥一边说,“前街的张嫂子说,等开了春她家布坊要招两个绣娘,管一顿午饭,月钱也不少。娘寻思着到时候去看看,岁岁大些了也好带,我得空去做活贴补家用。”
“娘。”谢南枝放下碗,“布坊一站就是一天,你肩膀刚好,别去。”
“闲着我浑身不得劲。”
“那我每个月多送些银钱回来,你就在家带岁岁,其他的不用操心。”谢南枝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在侯府干得挺好的,世子夫人看重我,月钱也比刚去的时候涨了。”
邓刘氏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她看着儿媳妇那认真的模样,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喂岁岁喝粥。
岁岁喝得满嘴都是,咯咯笑着往邓刘氏怀里钻。
谢南枝也笑了,端起碗把粥喝完,又去橱柜里翻了翻。
米面还够吃半个月,她心里盘算着下回回来再多带一些。
……
谢南枝刚回房间歇歇脚,院门外就响起了一道嗓音:“婶子在家没?我蒸了一锅萝卜干,给你们送一碗尝尝。”
邓刘氏在灶房里应了一声,擦了手去开门。
谢南枝抱着岁岁坐在矮凳上,手里拿着一件新裁的小夹袄往她身上比划。
听见外面的声音,她抬头从窗格子里望了一眼。
来的是隔壁邻居王婶,圆脸盘,小眼睛,发髻上插了根半旧的银簪子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装满了萝卜干,撒了辣椒碎和芝麻,闻着就有一股咸香味。
邓刘氏接过碗连声道谢,王婶顺势跨进了门槛,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
“哟,枝儿回来了?”王婶看见谢南枝,脸上立马堆起笑,“在侯府当差的人就是不一样,气色都比以前好多了。”
谢南枝放下手里的夹袄起身迎接,笑着打招呼:“王婶坐。”
岁岁扶着她的腿,仰头看了王婶一眼,往谢南枝身后缩了缩。
王婶自顾自拉了条凳子在堂屋门口坐下。
“这不年不节的,你咋回来了?”王婶眼睛亮亮的,盯着谢南枝问。
“告了月假,回来看看孩子跟婆婆。”
“月假?侯府还给放月假?”王婶一拍大腿,“我当侯府里的人都是铁打的呢,一年到头干到两眼黑。啧啧,还是大宅门里的待遇好。”
谢南枝笑笑没接话,转身去灶房倒了碗水,放在王婶手边。
邓刘氏已经把萝卜干倒进自家的碟子里,把碗洗干净了送回来。
王婶接过碗放在一旁,又拉住了邓刘氏的手。
“老姐姐,你可真有福气,枝儿如今在侯府挣大钱,你这日子越过越滋润了。”
邓刘氏忙摆手:“什么大钱,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“我可是听说了,”王婶压低了嗓门,身体往前倾,“侯府的奶妈子,一个月少说五六两银子吧?加上四季衣裳,逢年过节的赏钱,一年下来能攒多少啊。我们家那口子给绸缎庄送货,风里来雨里去的,一个月才二两出头。”
邓刘氏看了谢南枝一眼。
谢南枝端着碗喝口水,面色不变:“王婶消息倒是灵通,不过侯府的月钱也是看差事定的,分三六九等,粗使婆子就少些。”
“你是奶小世子的,那能一样吗?”
王婶凑得更近了,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,“枝儿啊,婶子跟你打听个事儿。我那娘家侄女,叫翠兰的,今年十五了,手脚麻利人也机灵,就是家里穷找不着好差事。
婶子寻思着,侯府那么大,总得有人洗衣裳或者洒扫吧?你看能不能跟管事婆子递个话,给翠兰随便安排个活儿干干?”
谢南枝放下碗,脸上还是笑盈盈的:“王婶,侯府进人都是有定数的,各有各的岗位,连我当初进去也是世子夫人点了头才行的。我一个奶妈子,只管小少爷的吃喝拉撒,其他的插不上嘴。”
王婶脸上的笑僵了僵,又赶紧道:“要不,你跟世子夫人提一嘴?你如今是夫人跟前的大红人,说话准管用。”
“王婶,”谢南枝的声音还是软的,可语气有些强硬了,“世子夫人待我好,我更不该拿这些杂七八的事去烦她。再说了,翠兰妹子才十五,侯府规矩多,动不动就罚月钱,打板子撵出去,万一哪里做错了反而耽误了她。不如在巷口找个活干,离家近,也自在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王婶张了张嘴,找不出话来反驳。
邓刘氏在一旁打圆场:“萝卜干腌得真好,比我去年的香多了。王妹子你教教我?”
王婶顺着台阶下,说了几句腌萝卜的诀窍,可眼神还是时不时往谢南枝身上飘。
她看着谢南枝身上穿的蓝布襦裙虽然简单,可那布料比普通人家穿的好多了,一看就是好料子。
又看看院里,灶房门口堆着的米袋子,窗台上还有一罐没开封的白糖,样样都不像是紧巴巴过日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