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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夫人领着她的两个儿子最后到。

冯昭六岁,小小年纪就一脸稳重的模样,进了院子,先规规矩矩给谢南枝行了个礼。

冯元才两岁多,见了院子里放着一盆清水就扑过去,双手往水里一搅,水花四溅。

很快,前襟湿了一大片,自己还拍着手咯咯笑。

谢南枝脑子转得飞快。

她先朝尤云使了个眼色,尤云立刻会意,从箱子里翻出几个布偶,有兔子有小猫,全是从玩具工坊拿来的。

尤云塞了一个兔子到念念手里,又把小猫顶在头上逗她玩。

念念抽抽搭搭看着尤云顶着小猫学猫叫,慢慢地被吸引了注意力,忘了哭,伸手去够那只小猫布偶。

尤云顺势把她抱起来,坐到矮凳上,拿着布偶给她讲故事,念念就窝在她怀里不动了。

那边,虎子还在跟妙妙较劲。

妙妙哭得鼻子都红了,谢南枝把妙妙抱到另一边去哄,空出来的地上只剩虎子一个人。

沈青书抱着一本厚厚的话本子走过来,在旁边坐下,翻开书,清了清嗓子道:“今天讲个斩蛟龙的故事。从前有个人叫周处……”

虎子本来抓着拨浪鼓要砸人,听到“蛟龙”两个字停住了,转过头来看。

沈青书故意把“斩”字说得很重,比了个手刀往下劈的姿势,虎子的眼睛立马亮了,丢下拨浪鼓凑到他面前去听。

冯昭在院子里背着手踱步,听了几句也走过去,挨着虎子坐下来。

沈青书越讲越起劲,讲到周处下水斗蛟龙那一段,连比带划,虎子和冯昭两个听得目不转睛。

连旁边哭累了的妙妙都安静下来,伸长脖子看那本画着插图的话本子。

谢南枝趁着这个时候,抱起玩湿了的冯元钻进了茅厕旁边的棚子。

冯元被扒了湿裤子还在傻笑,谢南枝给他擦干了身子,套上干净的棉裤。

冯元穿好新裤子,拍着手原地蹦了两下,又撒腿跑去玩耍了。

冯夫人跟在后面看,忍不住夸道:“谢娘子给孩子换衣裳的速度,比我家两个奶嬷嬷都快。”

谢南枝笑道:“做多了也就熟练了。”

到了巳时,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。

尤云抱着念念坐在廊下,念念手里捏着那只小猫布偶,用手指头一下下点布偶的鼻子。

沈青书斩蛟龙的故事讲完了,虎子闹着要再讲一个,沈青书又讲了个孟尝君养门客,冯昭听得入迷,时不时插嘴问一句。

程咬金早就跑回来了,蹲在旁边跟冯昭凑在一起听,听到好笑的地方就咧着嘴笑。

妙妙趴在褥子上,手里拿着摇铃摇得叮当响。

冯元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爬进来的瓢虫满院子跑,跑了两圈累了,爬到小凳子上坐着喘气。

谢南枝到小厨房煮了一大壶苹果山楂水,倒在碗里让孩子们一人喝一碗。

虎子喝得最急,糊了一嘴。

念念小口小口抿着,喝完还把空碗举起来给尤云看。

喝完水,谢南枝把几个孩子领进课室。

每人发了几张彩纸和一小罐用面粉兑水调成的浆糊,教他们折纸玩。

程咬金折了一只四不像的青蛙,冯昭折了一艘小船,虎子把纸揉成一团说是“包子”。

冯元不会折,拿浆糊往纸上乱抹,把自己两只手糊得黏糊糊的。

谢南枝又把一些提前画好的空白填色画纸拿出来,上面印着花草虫鱼的轮廓,让孩子们自己拿蜡笔涂颜色。

这套蜡笔也是她从空间里兑换的,比这边用的墨条颜料更适合小孩玩,小手也方便握得住。

午时将近,冯元玩累了,靠着软枕睡了过去。

妙妙也打着哈欠,谢南枝给她盖了条薄被。

剩下几个大的还在课室里闹,沈青书又找了几则笑话讲给他们听,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。

冯夫人很早就来接孩子放学。

她原本想着,冯元年纪小而且第一次来陌生的地方玩,定要哭闹一场,谁知进了院子一看,冯元躺在地上睡得正香。

冯昭从课室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折的小船和涂好的画纸,仰着头说:“娘,你看我涂的牡丹,谢奶妈说涂得很好。”

冯夫人蹲下来看那幅画,心里高兴,嘴上连声夸赞,又拉着冯元的手问谢南枝:“这孩子没有胡闹吧?”

谢南枝摇头:“没闹,就是玩水湿了裤子,换了一条,一下午都乖乖的。”

冯夫人闻言,心里对谢南枝更多了几分赞赏。

姜沅芷来得晚,妙妙刚醒,正坐在谢南枝的膝头玩那个摇铃。

见娘来了,也不伸手要抱,扭过头去继续摇铃。

姜沅芷又气又笑:“这丫头,平时见了我恨不得挂在我身上,今天连看都懒得看了。”

谢南枝把妙妙递过去,妙妙还不高兴,哼唧了两声。

姜沅芷接过女儿,见她一双手上沾着蜡笔的颜色,忍不住问:“她在这儿做什么了?”

谢南枝把那幅画了几道弯线的纸拿过来:“画画了。这是妙妙亲手画的。”

姜沅芷看了半天,没看出那是什么,但看着女儿一脸得意的样子,心里软得不行,亲了口妙妙的额头。

妙妙这才伸手指着谢南枝,“啊啊”了两声:“姨姨好腻害,这里好好玩,明天还来。”

姜沅芷听不懂,以为女儿在撒娇,笑着谢过谢南枝后就上了马车。

长宁侯府二房三房也陆续来接人了。

念念趴在尤云的怀里不肯下来,嘴里嘟囔着。

丫鬟哄了好半天才把她抱走,念念临去还回头朝尤云挥了挥手里的小猫布偶。

虎子被他家的婆子拽着往外走,手里捏着那张涂成绿糊糊的“大树”不肯撒手。

程咬金最后一个走的,他爹派了家里的老仆来接。

这小子背上布包,兜里揣着那只蓝老虎画纸,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。

经过谢南枝身边的时候,他扯了扯她的袖子:“谢奶妈,明天我还可以来吗?”

谢南枝蹲下来看着他:“来。以后天天都能来。”

程咬金使劲点头,跑出去跳上马车,他趴在窗口朝谢南枝挥了挥手里的蓝老虎。

谢南枝也笑着向他挥手告别,心里暖乎乎的。

……

翌日,开学第一课。

沈青书站在稚趣园的书堂门口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。

他已经换上了谢南枝给他置办的青衫,可脸上那副表情,跟他当初流落街头时没什么两样。

都带着一种郁闷。

屋子里坐了六个孩子,大的七八岁,小的四五岁,都是谢南枝刚招的学前儿童。

有的小孩趴在桌上抠桌子玩,有的把两条腿悬在凳子下面来回晃,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拿手指头绕自己头发玩。

靠窗那个穿蓝褂子的胖小子已经打了三个哈欠了,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。

沈青书清了清嗓子,把竹简展开。

“今日讲《礼记·曲礼》中'毋不敬,俨若思,安定辞'一节……”

话音还没落下,靠窗那个胖子的哈欠打到一半就卡住了,随即整个人往桌上一趴,眼睛闭上了。

旁边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满是绝望。

羊角辫小姑娘不玩头发,改成拿指甲在桌上画圈。

沈青书念完一段,抬起头,看到这一幕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他想起前两天刚来的时候,谢南枝特意跟他说过:“这些孩子就是来玩的,顺带学一点能开蒙的东西。你要是把他们讲得乖乖听你的课,就算你有真本事。”

当时沈青书还心想,这有什么难的?

他从前给族里的子弟讲《论语》,一讲就是两个时辰,个个端坐如钟。

可如今看来,那些族里子弟端坐如钟是因为不敢不端坐,族长手里握着戒尺呢。

眼前这些孩子不怕他,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
沈青书合上竹简,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今天先讲到这里。”

话音刚落,孩子们仿佛同时活了过来,桌椅板凳一阵乱响,眨眼间就跑得只剩下两个。

胖小子从桌上爬起来,揉着眼睛:“讲完了?我梦还没做完呢?”

羊角辫小姑娘路过沈青书身边,仰起脸问:“先生,明天还讲这个不?”

沈青书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,忽然有点不确定她到底是希望他讲还是不希望他讲。

他蹲下来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甜姐儿。”

“甜姐儿,你觉得先生讲得怎么样?”

甜姐儿认真想了想,说:“先生讲话像和尚念经。”

说完就跑了。

沈青书蹲在原地,半天没起来。

这个事,当天晚上就传到了谢南枝耳朵里。

她在后院的厢房对着账本记账,听到尤云学沈先生今天课上的情形,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。

“六个孩子睡了四个?”

尤云点头,“真正从头到尾睁着眼的,也就甜姐儿和靠门边那个。”

谢南枝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
她这几天忙着稚趣园的各种事情,还没来得及顾得上听沈青书讲课。

当初雇他,是看中他肚子里有墨水,人也老实本分,给大点的孩子讲点古史典故什么的应该不难。

现在看来,肚子里有墨水跟能把墨水倒进孩子脑子里,完全是两码事啊。

第二天一早,谢南枝去书堂外面转了转。

她没进门,就站在窗下听。

沈青书讲孟母三迁,从孟子家第一次搬到墓地旁边,第二次搬到市集旁边,第三次搬到学宫旁边,孟母如何如何,孟子如何如何。

屋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,没过一会儿,开始有轻微的鼾声。

谢南枝叹了口气,推门进去。

沈青书看见谢南枝进来,卡了一下壳。

孩子们精神一振,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。

谢南枝冲孩子们笑了笑,然后朝沈青书招招手。

沈青书跟着她走到廊下。

“沈先生,你这个讲法不行。”谢南枝开门见山。

沈青书的脸红了红:“小生愚钝,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。”

“哪哪都是差错。”谢南枝也不客气,抱臂看他,“你讲的那些东西,你自己说说,底下那群孩子有谁听得懂?最大的那个才七岁,你跟他们掉书袋,他们不睡觉才怪。”

沈青书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谢南枝看他一脸纠结的样子,道:“我不是说你讲的内容不好。孟母三迁是好事,讲给孩子听也合适。但,你得换个讲法。”

“换……什么讲法?”

“打个比方。”谢南枝想了想,抬手比划了一下,“你讲孔融让梨,能讲成两只小兔子分胡萝卜的故事不?”

沈青书愣住了。

“孔融是个人,你把他人变成兔子,梨换成胡萝卜,道理还是那个道理。可孩子一听兔子就有精神了,你信不信?”

沈青书皱起眉头,似乎在认真消化这个说法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有些迟疑道:“这……这未免有些不庄重。古来圣贤的故事,如何能变成哄小孩的睡前故事?”

“圣贤故事也是给人听的,”谢南枝打断他,“孩子们连圣贤是谁都不知道,你跟他们谈庄重不庄重?你先把人留住了,让他们乐意听你说话,再把道理慢慢地讲给他们听。你连人都留不住,道理讲给鬼听?”

沈青书没话可说了。

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布鞋是谢南枝给他买的,干干净净,再不是从前那双露脚趾的破鞋。

他在稚趣园里有饭吃,有地方住还有工钱拿,谢南枝待他不薄,可他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。

“……我试试吧。”他红着脸说。

当天下午,沈青书把自己关在屋子里。

他摊开纸,研墨,提笔写了半天,又揉成了一团。

纸团扔了一地,最后写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,他自己看了都摇头叹气。

他把“孔融让梨“改成“两只兔子分胡萝卜”。

哥哥兔子叫毛毛,弟弟兔子叫团团,兔妈妈给了他们一根大胡萝卜,毛毛说团团小,让团团拿大的。

团团说哥哥每天帮他拔草,该哥哥拿大的。两只兔子推来让去,最后一起把胡萝卜切了两半,一人一半,还分了一截给路过的刺猬爷爷。

写完之后,沈青书盯着看了一炷香。

这玩意儿,跟他寒窗苦读十载所学的东西半点不沾边。

可他又不得不承认,他写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挺有意思,肯定能吸引那些小孩的注意力。

第二天一早,沈青书揣着那张纸进了书堂。

孩子们照东倒西歪地坐着,胖小子已经在打哈欠了,甜姐儿像昨天一样绕头发玩。

沈青书站到前面,深吸一口气。

“今天不讲书了,给你们讲个故事吧。”

所有孩子的动作都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