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凑过去看了看,又低头瞅瞅自己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,撇了撇嘴。
他把手里那只往案板上一扔,又要去抓新的面皮。
谢南枝按住他:“别糟蹋面食,先把手里这个包好。包完一个再包下一个。”
程咬金梗着脖子嘟囔了两句,还是老老实实坐下来,把那只饺子包完了。
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,案板上摆满了形形色色的饺子。
有的大有的小,有的胖有的扁。
谢南枝数了数,总共包了七八十个,虽说样子惨不忍睹,但好歹个个都裹住了馅,没有一个破的。
她把饺子端进灶房,烧了一大锅水,把饺子挨个下进去。
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。尤云在旁边拿漏勺轻轻推着锅底,怕粘了锅。
饺子出锅的时候,满院子飘香。
谢南枝拿一个大碗盛了,给每个孩子分了一碗,又调了一碟醋放在桌上。
孩子们围坐着长条桌,捏着筷子,盯着碗里热腾腾的饺子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程咬金第一个动筷子。他夹起一个自己包的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气。
但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,含含糊糊地喊:“好吃!”
然后不等凉,又夹了第二个。
冯元吃着自己揉的那个面球,啃得津津有味,吃完一个又伸出小碗喊“还要”。
王灵儿斯斯文文地咬着筷子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
沈青书端着一碗饺子坐在廊下,咬了一口,嚼了嚼,没说什么,把整碗都吃完了。
尤云忙进忙出地给孩子们装饺子装醋,自己也塞了一个丢进嘴里,边嚼边点头:“香!肉馅就是香!”
谢南枝最后才坐下来,端着一碗饺子慢慢吃。
她看见婆婆邓刘氏夹了一个饺子吹凉了,掰成小块喂给岁岁,岁岁嚼了两下就咧嘴笑了,拍着手还要。
等孩子们都吃完了,谢南枝把剩的饺子用食盒装了两盒,递给尤云:“劳烦你跑一趟,送回侯府给世子夫人。就说孩子们今天亲手包的,让侯府那边也尝尝。”
尤云应了一声,提着食盒出门。
长宁侯府这边,顾淑柔收到食盒的时候,正在正屋给侯夫人请安。
她打开盖子瞧了一眼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饺子,但热气腾腾的。
顾淑柔笑着对侯夫人道:“母亲,这是南枝让稚趣园的孩子们亲手包的饺子,特意送来的。您尝尝?”
侯夫人原本歪在榻上翻书,听到这话抬起头,看了一眼食盒里的饺子,挑了挑眉。
顾淑柔赶紧拿小碟子夹了几个,又倒了几滴醋,双手捧到侯夫人跟前。
侯夫人捏着筷子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,慢慢嚼。
饺子皮稍微厚了点,肉香混着葱姜的味儿,倒也不难吃。
侯夫人又咬了一口,把剩下半个吃了,然后才放下筷子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这奶妈真是有心,带出来的孩子都懂事了。能领着那么小的娃娃包饺子,还能包出这个样子来,不容易啊。”
顾淑柔听见这话,脸上笑开了花,连连附和道:“可不是嘛!南枝在稚趣园里天天变着法子带孩子,上次我过去瞧了几眼,几个大的已经能背《千字文》了,小的也规矩了不少。程将军府上那个小子您知道吧?原先多闹腾的一个皮猴子,如今在园子里也坐得住了。”
侯夫人端起茶抿了一口,慢慢道:“她那个园子办得确实不错。府上如果还有闲着的桌椅板凳,你让人给她送几套过去,也算咱们侯府的一点心意。”
顾淑柔赶紧站起来,应了一声“是”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她回到自己屋里,把剩下的饺子分了一份让人送去二房,又分了一份让人送去三房。
二房那边尝了一个,没说好也没说坏。
三房那边的倒是实诚,打发丫鬟回话说“饺子好吃,多谢世子夫人”,顾淑柔听了心里很高兴。
傍晚,谢南枝收拾完灶房,把孩子们一个一个交到来接送的家人手里。
岁岁在院子里追鸡追了一天,累得早早就犯困了。
邓刘氏把她抱回屋里,洗了脸洗了脚塞进被窝,小家伙翻了个身就睡着了。
谢南枝站在院子中,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,慢慢喝着,仰头看天。
冬至的夜来得早,天已经黑透了,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头顶。
尤云从侯府回来,一进门就嚷嚷道:“南枝!侯夫人夸你了!说你有心!还说孩子们都懂事了!世子夫人乐得跟什么似的!”
谢南枝把碗放下,笑了一声:“知道了,你小声点,岁岁刚睡着。”
尤云捂住嘴,眼睛还是亮晶晶的。
谢南枝拍了拍她的肩头:“回去歇着吧,明天还有得忙呢。”
……
谢氏稚趣园大门前,马车比往常又多了几辆。
谢南枝站在前院的廊下,看见尤云端着一摞请帖从门房那边过来。
“南枝,又来了。”尤云把帖子往桌上一放,声音里带着怨气,“这是今日第三拨了。陈侍郎家的三夫人,还有李阁老家的六奶奶,连安平伯府的大少奶奶都派人送了帖子来,说是什么赏荷诗会,请您务必赏光。”
谢南枝扫了一眼,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,打开看了两行,便放回去。
她走到石凳上坐下,面前是刚做的沙盘,几个小孩子正拿木铲子挖沙子玩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
“这三日下来,一共多少了?”谢南枝问。
尤云掰着指头数:“茶会四张,诗会三张,赏花宴两张,还有什么听琴的斗茶的,加起来十三四张是有的。
昨日还有一位夫人亲自坐车来了,说要跟您聊聊育儿之道,被门房回绝了,说您在后院照料孩子,她等了半个时辰才走。”
谢南枝听了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她弯腰拾起一个滚到脚边的小木球,递给一个摇摇晃晃走过来的小男孩。
那孩子抓住球,咧开嘴冲她笑了一下,又跑开了。
“南枝,您倒是说句话呀。”尤云急道,“这些帖子咱们怎么回?都回绝了,怕得罪人,可要是应了一家,剩下的都得应,咱们这稚趣园还办不办了?”
谢南枝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沙子,转身往内院走。
尤云跟在她后面,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:“陈侍郎家的三夫人最爱在背后说闲话,上次还跟人家讲咱们稚趣园收的束修太高,说您架子大,连侯府的门都不经常回了。要是这次不给她面子,指不定又要编排什么坏话。”
谢南枝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尤云。
“尤云,你去门房那里,跟陈伯说一声,往后再有这样的帖子送过来,不必往我这儿拿了,你看着回绝就是了。”
尤云一愣:“我回?我哪儿会那些文绉绉的话,我怕写砸了给您丢人。”
谢南枝摆了摆手:“不用写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。你就在门房那儿,跟送帖子的人当面说,就说是我说的,孩子的事,最好当面带孩子来看,光听理论没用。
稚趣园的门向大家敞开,哪位夫人如果真心想了解育儿的事,抱了孩子来,我谢南枝亲自陪着,分文不收。茶会诗会那些,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。”
尤云听了,眼睛一亮:“这话好啊!可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要是有人说您拿乔呢?说您不给面子?”
谢南枝笑了一下:“稚趣园开张那日,该来的客人都来了,该看的也都看了。我这儿是教孩子的地方,不是陪夫人小姐们消遣的。她们如果真是为了孩子,自然会来,如果是为了别的什么,那帖子来多少,跟我也没关系。”
尤云听了这话,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,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又折回来:“南枝,安平伯府那个帖子,是伯府大少奶奶亲自写的,我听说她家那个小公子两岁了还不会说话,家里急得很。这位可不一样,人家是真有事请教。”
谢南枝想了想:“那更应该让她带孩子来。两岁还不会发声,光在诗会上跟我说有什么用?我能看出什么来?你去回话的时候再另外提一句,就说稚趣园每日上午都有人,随时可以抱孩子过来,我当面给她看看。”
尤云点头应了,往前院去了。
谢南枝进了后院,小厢房正睡着两个刚吃饱的奶娃娃,负责看护的夏欢坐在脚踏上打盹。
谢南枝轻手轻脚走过去,看了看,一个睡得正香,另一个小眉头皱着,嘴里发出哼哼声。
谢南枝侧耳听了听:“热……背后出汗了,不舒服……”
她伸手往那孩子后脖子一摸,果然有点湿。
天气渐热,这屋里的窗子只开了半扇,被子又盖得厚了。
她轻轻把被子掀开,拿了一块棉帕子垫在孩子背后,又去把另一扇窗推开一条缝。
那孩子眉头松开了,哼哼声也没了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夏欢被动静惊醒了,揉着眼站起来,满脸愧色:“南枝姐,我不小心睡着了……”
谢南枝摆摆手,压低声音道:“没事,往后午睡别给孩子盖那么厚,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。你去打盆水来,等会儿醒了给两个孩子擦擦身子。”
夏欢连忙去了。
谢南枝出了厢房,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。
尤云回来了,脸上带着笑:“南枝,我都照您说的回了。门房陈伯那儿存了一沓帖子,我挨个跟来人说了一遍。安平伯府来的那个老嬷嬷还说,回去就告诉她家少奶奶,明儿上午抱小公子过来看。”
谢南枝点了点头。
尤云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:“您是没看见,有个来送帖的小丫鬟,听我说完那番话,嘴张大得能塞进个鸡蛋,估计没想到您会这么回。不过我倒觉得,这话传出去,比您去十次茶会都管用。”
谢南枝没说话。
帖子是挡回去了,但真正想来的,挡也挡不住。
而不想来的,来再多的帖子也只是凑个热闹。
后院突然传来孩子醒来的哭声,像小猫叫。
谢南枝听了片刻,转头对尤云说:“是厢房那个小的,醒了要喝水。你去,等温水晾好了再端进去。”
尤云“哎”了一声站起来,回头笑道:“南枝,您这耳朵,真是神了。隔着一道墙一道门,连哪个孩子醒了要什么都听得出来。”
谢南枝低头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她起身拍了拍衣裳,往前院去了。
那边沙盘上,还有两个小娃正在抢一把木铲子,眼看就要哭起来,她得赶紧过去劝架。
……
翌日早上。
天刚亮,谢南枝打开了稚趣园的大门,叫陈伯把门口的落叶扫干净。
她自己站在门口透气,一低头,瞧见门槛旁边的石墩上竟然压着一封信。
信没有封口。
谢南枝弯腰捡起来,抽出里面的纸,展开一看。
信上说,自己是京城某府里的一位姨娘,娘家姓牛,生了一个三岁的女儿。因为女儿是庶出,在府里的日子不好过。嫡母不待见,奶妈也不上心,孩子吃不好睡不好,胆子越来越小,夜里常常惊醒哭闹,谁哄都没用。
她听说了谢奶妈的名声,说谢奶妈能止小儿哭,百试百灵,就壮着胆子写了这封信,想求谢奶妈救救她那个苦命的孩子。
信的末尾没有署名,也没写是哪家的姨娘。
但信纸里裹着一只小小的银镯子,褪了色,上面刻着花纹,镯子内侧还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谢南枝凑近看了好半天,依稀辨认出是“平安”两个字。
谢南枝把信又读了一遍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这信写得很诚恳,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送出来的。
谢南枝心里犯嘀咕。
不写府邸不写姓名,只留一只银镯子,这分明是怕被别人知道。
她把信和银镯子收进袖子里,叫来了尤云,让她今天多留神前院来的生人。
尤云问她怎么了,谢南枝只说了句“回头再跟你讲”,便转身回了内院。
孩子们陆陆续续到了,稚趣园里依旧热闹非凡。
谢南枝一边看孩子,心里一边想着那封信。
到了午后,孩子们都歇晌了,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出了槐花巷,往长宁侯府去。
顾淑柔这几天身子不大爽利,但见了谢南枝还是特别高兴,让人端了茶点来,问她稚趣园那边忙不忙。
谢南枝陪她说了几句闲话,便把袖里的信和银镯子拿了出来,递到顾淑柔的手里。
顾淑柔看完信,又把银镯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脸色微微一变:“这镯子……我看着眼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