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姨娘别开脸去:“我会准备好火油。今日夜里三更,你换上我的衣裳,戴上我的首饰,躺在我床上一动不动就行。
火一起,外人都以为是我被烧死。我会从后窗翻出去,趁乱走了。你放心,你家里我会让人送一笔抚恤银子过去,够你爹娘过一辈子。”
翠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出来。
她伏在地上磕了个头,声音发颤:“奴婢……听姑娘的。”
韩姨娘伸手在她的头顶轻轻按了按,转过脸去没再看她。
三更天,韩姨娘住的院子里忽然腾起一股浓烟。
紧接着火苗从窗子里蹿了出来,噼噼啪啪地烧得正旺。
韩府的护院提了水桶赶来,一家老小从床上爬起来,乱成了一锅粥。
几个家丁拎着水桶往屋里冲,可是火势太大,浓烟滚滚,门都推不开。
韩家老两口吓得腿都软了,韩老爷被人扶着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间屋子被火舌吞没,老泪纵横。
护院们拼命泼水扑火,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把火压下去。
等烟气散了些,几个人冲进屋里一瞧,床上趴着一具黑乎乎的尸体。
衣裳烧了大半,脸也焦得认不出来,只依稀瞧见头上几根烧化了的银簪子。
韩家上下哭成一片,都以为韩姨娘没跑出来,活活烧死在屋里了。
可谁也没瞧见,就在起火的那阵混乱里,后窗翻出去一个人影。
韩姨娘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脸上抹了一层灶灰,趁着护院都往火场跑的空当,顺着墙根溜出了韩府后门。
她手里拿着包袱,装了她这几年攒下来的金银首饰和几块碎银子。
韩姨娘一路摸黑往城外跑,冷风灌进领子里,浑身打颤。
她不敢回头,也不敢停,心里又是怕又是恨。
怕的是官兵追上来,恨的是自己竟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,连家都不能回。
走到城外五里地,一座破土地庙前,韩姨娘总算瞧见了韦宗元。
韦宗元缩在庙门口的石墩子上,穿了件灰扑扑的旧袍子,头发乱糟糟,脸也瘦了一大圈,看起来跟个叫花子差不多。
看见韩姨娘过来,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咧嘴笑了笑:“表姐,你可算来了。我给你想的这招金蝉脱壳,厉害吧?”
韩姨娘喘着粗气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,没好气地瞪他:“别废话,赶紧带我走。天亮之前必须离开,顺天府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摸过来了。”
韦宗元看了看她怀里的包袱,眼神闪烁了一下,嘴上答应得很痛快:“行,我都安排好了,往东走二十里有条船,坐船南下,谁也找不着。”
说着伸出手,“包袱沉不沉?我替你拎着。”
韩姨娘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包袱递了过去。
韦宗元接过来掂了掂,脸上的笑容更大了,转手把包袱往自己肩上一搭,拔腿就走。
韩姨娘在后面跟着,走了没几步,韦宗元忽然加快步子,猛地拐进旁边一条岔道。
韩姨娘一愣,喊了一声:“你往哪儿走?”
韦宗元头也不回,脚步越来越快,嘴里嚷嚷道:“表姐,对不住了!这银子我替你花,你就当积德了!“
韩姨娘这才反应过来,撒腿就追,可她一个女子跑了一夜早就筋疲力尽,哪里追得上一个壮年男人。
跑出去没多远就栽倒在地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她趴在地上,看着韦宗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包袱没了,浑身上下连一个铜板都没有。
她坐在地上哭了几声,又冷又饿。
韩姨娘挣扎着爬起来,扶着路边的树往前走,走了不知多久,天蒙蒙亮了。
一个早起赶集的农夫推着独轮车从路上经过,瞅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摇摇晃晃地走在路边,还以为是哪个逃荒的,多看了两眼也没理会。
韩姨娘走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,实在走不动了,靠着树干瘫坐下去。
两手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
没坐多久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吆喝声。
她抬头一瞧,几个穿官服的差役正顺着官道大步走过来,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画像,边走边四处打量。
韩姨娘心头一凉,想站起来跑,可两条腿又酸又软,根本不听使唤。
那几个差役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为首的那个捏着画像上前两步,凑近了看了看,又跟画像比了比,咧嘴笑了:“嘿,还真让咱们逮到了。王婶已经被抓,她可什么都招了,韩娘子,跟咱们走一趟吧。”
韩姨娘张了张嘴,哑着嗓子喊了一声“冤枉”,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,没人理会。
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把她架了起来,拖着她往顺天府的方向走。
韩姨娘脚都拖在地上,挣扎了两下没挣开,眼泪哗哗地流。
那天下午,顺天府那边传了消息出来,说王婶在往东逃跑的路上被邻县的差役截住了,押回来之后挨了板子。
王婶没扛住,把韩姨娘指使她拐带谢家幼女的事儿一五一十全招了。
韩姨娘被拿住的时候,身上没带银子,连身份都说不清楚,后来还是她娘家那边报了官说她院里失火烧死了一个丫鬟,又发现她人不见了,这才对上号。
韦宗元抢了包袱也没跑远,在码头想雇船的时候被人瞧出神色慌张,报了官,当天就给锁了。
槐花巷那边,谢南枝得知韩姨娘被捉住的消息时,正抱着岁岁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岁岁已经好多了,小脸红扑扑的,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,一口一口地啃着。
尤云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进来,隔着老远就喊:“南枝!人抓着啦!韩姨娘和王婶都抓着啦!顺天府刚传来的信儿!“
谢南枝抬起头,看着尤云满脸兴奋的样子,怔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岁岁,伸手擦了擦女儿嘴角的渣子,嗓子有点发紧,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抓着了就好。”
岁岁仰起小脸看着她,眨着眼睛。
“娘这是怎么了?”
谢南枝扯出一个笑,把岁岁搂紧了些:“娘没事。岁岁吃糕,吃完了娘给你煮甜汤。”
岁岁听懂了,连连点头。
……
韩姨娘被抓后的几天,槐花巷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。
顺天府那边的案子还没审完,但该抓的人都抓了,该招的也都招了,谢南枝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。
她把心思全收回了稚趣园。
园子里那些孩子每天准时来,有的大有的小,闹闹哄哄,一刻也不得清闲。
可谢南枝觉得热闹才好,热闹了才有人气。
岁岁被绑架,可把她吓怕了,如今但凡一眼瞧不见女儿,她心里就会发慌。
那天吃过晚饭,她一边哄岁岁喝米汤,一边跟婆婆邓刘氏商量:“娘,我琢磨着,不如您跟岁岁都搬来稚趣园住吧。
后头那排厢房有两间空着,收拾收拾就能住人。我在前面照看孩子们,您在后面看着岁岁,也省得我两头跑。”
邓刘氏愣了一下,道:“搬来园子里住?那原先租的那个小院咋办?”
谢南枝道:“退了吧。那院子窄巴巴的,冬天又冷,岁岁连个跑动的地方都没有。园子里地方大,开春还能种点菜,您闲着的时候,也能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邓刘氏叹了口气,点点头:“成,你说搬就搬吧。我这老婆子住哪儿都一样,就是岁岁,不知道她能适应不?”
谢南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打哈欠的岁岁,小家伙眼皮都快黏上了,小手还抓着她一根手指不肯撒开。
谢南枝笑了笑:“她一个小娃娃有啥不适应的,有我这个娘在就行。”
第二天,谢南枝就着手收拾后院的厢房。
她把靠南的那间给邓刘氏住,窗户大,白天太阳能照进来。
挨着的那间放了一张小床和一个衣柜,给岁岁住。
尤云也过来帮忙,把屋里屋外擦了个遍,又从外面抱了几捆干稻草铺在床板下,说是隔潮。
搬家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谢南枝雇了一辆板车,把锅碗瓢盆和被褥铺盖一趟全拉了过来。
邓刘氏抱着岁岁坐在车上,岁岁瞧着路边的风景,小嘴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,高兴得直蹬腿。
东西搬完了,谢南枝把小院的钥匙还给了房东,又付清了剩下的租钱。
房东接了钥匙,还跟她寒暄了两句:“谢娘子那园子如今办得红火,往后怕是不缺人送孩子来吧。”
谢南枝笑了笑没多说,转身领着邓刘氏回了稚趣园。
住了几天,邓刘氏就习惯了。
她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扫扫地,把那些孩子们踢散的毽子和小木马归拢到一边,然后又去灶房烧水。
岁岁醒了就满院子跑,追着园子里养的那两只老母鸡咯咯笑。
谢南枝教孩子们做游戏,偶尔回头瞅一眼,就看见岁岁跟邓刘氏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,心里顿时就踏实了。
转眼,到了冬至。
冬至是大殷朝的大日子,家家户户都讲究吃一顿饺子。
谢南枝提前两天就开始计划,稚趣园里的孩子们平日上的课无非是识字背诗,画画游戏,虽说家长们都满意,但总缺了点别的什么。
她想带着孩子们自己做一顿饺子,让他们知道面是怎么揉的,馅是怎么拌的,算是上一节生活实践课。
冬至前一天晚上,她把沈青书和尤云叫到一块儿商量。
沈青书在稚趣园给大些的孩子讲古史,虽然板着脸的时候多,但孩子们慢慢也跟他熟了。
尤云更不用说,从长宁侯府出来就跟谢南枝一起干,里里外外一把好手。
谢南枝道:“冬至那天,我想让孩子们自己包饺子,面团我来准备,馅儿尤云姐你负责,沈秀才你帮着擀皮,怎么样?”
尤云一拍手:“好哇!孩子们保准喜欢!“
沈青书皱了皱眉,道:“包饺子?那几个大的还好说,三四岁的小娃娃,能包出个什么来?”
谢南枝笑道:“包成什么样都行,关键在于让他们动手参与。大不了最后我来收尾,确保煮出来的不是面片汤。”
沈青书想了想,没有再吭声,算是应了。
冬至那天一大早,谢南枝就起来和面。
她打了两大盆面团,放在灶台上醒。
尤云在灶房里剁肉切菜,猪肉大葱馅的,加了盐和姜末,又淋了几滴香油,香味隔着老远就飘出来了。
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,一个个裹着厚棉袄戴着小帽子,小脸冻得红扑扑,进了门就抽着鼻子喊起来:“好香啊!“
谢南枝把围裙给每个孩子系上。
几个大点的孩子系上围裙挺起胸脯,一副小大人的模样。
程咬金第一个冲过来,挤到案板前伸手就要抓面团。
谢南枝眼疾手快拦住他,把他按在小凳子上坐好:“先洗手,手上脏兮兮的,包出来的饺子谁敢吃?”
程咬金缩回手,嘿嘿笑着跑去水盆边胡乱搓了两下,湿淋淋地又跑了回来。
沈青书挽起袖子站在案板那头,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。
他手劲大,擀出来的皮子薄厚还算均匀。
尤云端着拌好的馅盆过来,拿小勺在每个孩子面前的面皮上搁了一勺馅。
谢南枝蹲下来挨个教。
她捏着一个皮子做示范:“先把两边对折,捏住中间,再从两边往中间一个一个褶子捏过去,像这样……”
谢南枝手指灵巧,三两下捏出一只元宝似的饺子,白胖胖。
程咬金瞪着眼睛看了半天,一把抓起自己面前的皮子捏。
也不管什么褶子不褶子,先把两头一攥,中间一压,活活捏成了一个圆团子,馅儿从旁边挤出来,糊了一手。
他举着那个“圆团子”给谢南枝看,咧着嘴问:“谢奶妈,我这个咋样?”
谢南枝看了一眼,忍住笑,伸手帮他重新弄好,又捏了几个褶子上去:“这样就好了,虽然丑是丑了点,但是煮不散。”
旁边几个孩子也手忙脚乱地包起来。
冯元年纪最小,捏了半天捏不拢,急得直冒汗,干脆把整个面皮往手心一攥,把馅儿裹在里面揉成了一个面球。
尤云瞧见了,笑得直不起腰,赶紧过去帮他重新弄。
冯元瘪着嘴看着自己那个被拆开重做的饺子,委屈巴巴:“我那个不是挺好的嘛……”
六岁的王阁老孙女王灵儿手巧,跟着谢南枝的样子一个褶子一个褶子地捏,虽然慢,但包出来的饺子有模有样,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