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夫人差点没拿住,她未料到小小的金桃,竟会这般重!
实心的?
她嘴角裂开一道口子,“老了,老了,手不灵活喽。”
她双手捧着金桃,笑得合不拢嘴。
再仔细端详这金桃,竟是哪里都好。
毕竟是内务府的手艺,就是精妙绝伦。
姚二丫吓得翻白眼,闭眼睛缓了好一会儿,
“太夫人,我只是个小通房,我要是有银子,我就给这个金桃镶个翡翠枝。”
“金做枝条,翡翠做叶!珠宝拼一个孙悟空挂上面,让他吃不着,眼巴巴地羡慕您。”
太夫人被逗得眉开眼笑。
姚二丫见金桃完好无损,心落进肚子里。
得亏,太夫人指甲圆润。好在,她用了两层金箔。
否则……真是想想都后怕。
她来此有事相求,可不能白送太夫人这一大礼。
要说这颗桃子,不是纯金,也挺贵,弄这玩意,她都倾家荡产了!
“太夫人,您知道清水庵吗?听说离护国寺不远,我想出些香火钱,供奉在庙里。”
太皇太后生辰将近,京都女眷以能去清水庵为太皇太后祈福为荣。
听说长公主也是在清水庵修行。
姚二丫想看一眼长公主……
“清水庵等同皇家寺院,那是太皇太后待的地方,有禁军把守,等闲人的香火钱怎么能送进去。”
太夫人也想去,但没有门路。
姚二丫心凉了半截。
“我出身低,但二爷说向佛的心不分高低贵贱。”
太夫人一听,嘴角抹过讥讽,忍不住揶揄,
“旁的寺院也能捐香火钱,你怎不去?还不是看重清水庵皇室的名头。你个通房,也想去清水庵?”
太夫人想说你别做梦了,但转念一想,她刚收了姚二丫的金桃,
“为了恭祝太皇太后寿辰,为天下百姓祈福,太后与皇后要去清水庵修行七日。”
“京都权贵家的女眷们挤破脑袋要过去沾沾福气。但清水庵地方小,不能谁想去就去,需要一心向佛,慈悲为怀,收到太后、皇后帖子的才行。”
姚二丫凑上前,
“听说夫人收到了,但夫人不喜我,她只想带表小姐去。”
太夫人心里恼,但她也知晓,崔芙蓉不用靠着谢家也能去。
崔氏与太后,皇后都沾亲带故。
可怜她,娘家不济,亲孙子谢璟有好事也不想着她。
太夫人端详着金桃越看越喜欢,留姚二丫用了午膳。
姚二丫嘴甜没见识,太夫人倒是与她说得来。
用完膳后,姚二丫扶太夫人回房休息。
见太夫人房中供着菩萨,姚二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太夫人唏嘘,感叹她与姚二丫皆是向佛之人,被埋没在这内宅里。
太后无法得知她二人的虔诚。
“你可以抄写经书,拿去清水庵供奉,也是功德一件。她要是不帮你带去,她就是假虔诚,老身去与她说。你放心,老身定让你沾上这福气。”
姚二丫挠了挠头,“我不识字。”
太夫人心里一下子敞亮了。
她也不识字!
她出身耕读世家,父亲是个进士,但寒门学子,思想守旧,说女子无才便是德。
可实际上,世家名门、功勋之家的贵女们没有不识字、不懂诗文、未读过书的!
便是丫鬟,能写会画,出口成章的也不在少数。
她只是不识字,又不是不懂道理。她会算账,能料理好府里的事务,懂女工,善刺绣。
她只是不会说那些漂亮话罢了。
夫君嫌她粗鄙,儿子笑她没见识。
后来崔太傅的嫡女嫁进来,把她这个婆母说成胡搅蛮缠,不明事理的乡下婆子。
“我只是不识字,又不是不明白道理。我只是没听过罢了,谁生下来就有见识。”
姚二丫面露羞赧,嘟着脸,她的话说到了太夫人心坎里。
太夫人感慨姚二丫明理懂事,是个乖巧的好孩子。
“她们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懂什么。我父亲三十二岁才中举,在他苦读的日子里,家里捉襟见肘。我又是家中长女,我不为家里打算,就得我娘挨累。”
“风花雪月,吟诗品茶,弄个茶炉煮雪喝,谁不想。那得有银子才行。我家虽有几亩地,但那是家里唯一能来钱的路。”
“说得清贵,耕读世家,不能经商,不能做工,男子打小上学堂,要读书。一家的生计都落在女子身上。”
“我那个爹又是爱面子又是无能。他无能,脾气就大,靠着女子持家,维持生计,面子过不去,只能贬低妻子女儿,给自己找些尊严。”
“还春日宴?今日赏梅办个宴会,明日赏雪,约小姐妹来看个景?别人邀我和母亲去赴个宴,帖子刚塞进门缝,就被他撕烂了!”
“他说你不检点,说你爱慕虚荣!他能出让你见识面?你看过,见过,还能把他放在眼里?他还能在你面前作威作福?逞威风?”
太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这么多年的郁结,今日总算有个人可以倾诉。
她不想有见识吗?不想识文断字吗?这些都怪她吗?
“你好歹有个爹,你娘定是又善良又疼你,我什么都没有。我的日子过得可苦了呢。”
姚二丫哭红了鼻头,将在姚家挨打受骂的事,捡了几件,哭给太夫人听。
太夫人正感叹自己年少困苦,听闻姚二丫的境遇,悲从中来,落了泪。
一老一小,抱头痛哭。
“太夫人,您心善,不似那帮子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,黑了心肝!书读进狗肚子里去了!”
太夫人表面嗔怪,
“话不能这么说,得罪人。”
但她太想听一听谢夫人崔锦绣如何黑得心肝。
“谁为难你了?”
“二奶奶呗!你瞧她给我打的。”
姚二丫摊开手掌给太夫人看,“当时都成刺猬了。二爷给我寻了宫中……”
她捂住嘴,“二爷不让说,反正是好药,抹上就好了。”
太夫人听出来姚二丫得谢璟欢心。
否则,哪儿个通房敢如姚二丫这般口无遮拦。
不得不说,她也喜欢姚二丫,活泼开朗,人又单纯傻气,不用费脑子结交。
姚二丫打开话匣子,把江氏做过的蠢事歹事,挑挑拣拣,竹筒倒豆子告诉了太夫人。
太夫人啧啧称奇,
“看不出她如此歹毒。”
姚二丫附和,“识文断字没个好人。”
太夫人心里受用,“负心多是读书人。”
她与江乔月没有恩怨,也没有情意。
江乔月与崔锦绣不和的时候,会送些礼物,说些好话讨好她。
可江乔月清高,连崔锦绣那般的世家贵女都看不上。
再说孝敬她,太夫人可不信。
她幼时遭父亲打压,年轻时遭夫君嫌疑,生养三个儿子,没有一个心里有她这个母亲。
长子为了个妾出家,妾室死了,哭得比她母亲去了还要伤怀。
剩下两个更是自私又懦弱,害她白白得罪了谢璟。
倒是侄子侄女待她孝顺恭敬,但为了什么,图什么,她再清楚不过。
因为谢家又得势了,她是谢府的太夫人。
她早看透了人间冷暖,只盼着过两天荣华日子,了此残生。
若能通过姚二丫,令她与谢璟冰释前嫌,再好不过。
下午二人一同拜佛,听丫鬟念经书。
临走时,太夫人叮嘱,“白日里无事,常来与我做个伴。”
姚二丫感念太夫人说话直来直去,待她亲和。
“若我富贵,定要做个更大的金桃,送与太夫人。”
太夫人笑得慈爱,
“知你孝顺,老身盼着你富贵。明日莫再穿得老气横秋。年轻岁月,日子宝贵,有银子要多打扮才是。”
“金桃固然贵重,但情意更是无价。你能常来陪老身,比送这些金银实在。要老身说,做个空心的就成。老身不说,谁又知道。”
太夫人说得诚恳。
姚二丫臊得脸红。
她心里愧疚,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给太夫人磕了个头。
露薇看出苗头,扶起她,退了出来。
姚二丫心里羞愧又难受,
“她待我好,我不该骗她。”
露薇吓个半死。
好在,她手快,将姚二丫拎了出来,否则姚二丫非得向太夫人坦白不可。
“你可醒醒吧,小憨瓜。你说出来,反倒让她下不来台。”
姚二丫觉得在理,赌咒发誓,“她待我好,等我富贵,我要送她个实心的。”
露薇拦不住,反正姚二丫手里没银子,现在也送不了。
上次进宫“搜刮”谢夫人的一荷包金豆子,熔了只够做两层金箔附在铁桃子外面。
话说,这年代,铁也价格不菲,又要做成桃子模样,手工费就是天价。
“你要是能让她去趟清水庵,她比收到金子,更感激你。”
“你一提清水庵,她眼睛都冒绿光了。”
可姚二丫有什么法子,她也想去,她还打太夫人的主意呢。
眼下,只有求谢璟。
“香草把药膏放进了耳房的衣橱里。”
香草知道姚二丫为了奉承太夫人做金桃,缺银子。
香草将消息传递给了江乔月。
不知江乔月怎想的,自掏腰包买了药膏偷偷让香草放在了姚二丫柜子里。
露薇分析,“搜房间,倒是不可能。她如今也做不到。兴许只是想揭穿你,诬陷你时,做个佐证。”
姚二丫闷闷不乐。
她想施展美人记求谢璟带她去清水庵怕是不成了。
药膏在她柜子里,要是真与谢璟碰撞在一起,说不明白,岂不是中了江乔月的算计。
但她要去清水庵,她必须去,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去。
谢夫人听说姚二丫常去陪太夫人听丫鬟念经书,备感诧异。
她以为那个巫婆回府后,定要收拾一顿姚二丫才能解气。
没想到,太夫人竟与姚二丫王八看绿豆,对眼了。
“倒是蛇鼠一窝。”
谢夫人无暇管姚二丫与太夫人的事。
她要去清水庵祈福。
届时,京都勋贵之女齐聚一堂,她可为谢璟再选良妇。
她都能预料到,到时,她会有多受欢迎。
她的儿子谢璟年纪轻轻,位高权重,相貌堂堂,不知有多少世族千金名门嫡女,排队做她的儿媳妇。
想着被贵妇们簇拥在中间,奉承讨好,谢夫人禁不住笑出声。
自从谢守仁那个贱男出家后,她好似过街老鼠,太久未被人羡慕嫉妒过了。
这次,她要带上崔芙蓉,再给谢璟物色夫人的同时,为崔芙蓉寻一门好亲事。
好男儿千千万万,总有一个命硬,能克制住崔芙蓉“望门寡”的命格。
谢璟答应会亲自护送她与崔芙蓉去清水庵,并小住两日。
谢夫人邀了几家贵妇,一同前往。
沿路上,游山玩水,正好相看,要是没有眼缘,也不伤和气。
至于姚二丫,谢夫人压根没想到她。
听说谢璟好几日不搭理她,看见她就躲进书房,谢夫人心里开心。
三日后,崔芙蓉扶着谢夫人上了马车。
临行前,谢夫人吩咐崔嬷嬷管好府里事务,特别叮嘱,
“姚二丫份例减半,不可单开小灶供她吃喝。璟儿不在,秋棠轩的小厨房撤了。你闲暇时,教姚二丫学规矩,不可懈怠。”
她训斥完,心里舒坦极了。
太夫人寻了她两次,想去又张不开嘴求她的为难样子,看得她心里既舒坦又解气。
还有姚二丫,听说也想去。
一个小通房也配!
怎敢想的。
车轮转动,马车徐徐向前。
待到过了晌午,行至山下溪水边。
护国寺建在半山腰,清水庵在护国寺后山。
从此再往上就上山了。
“姑母,下来看看风景。”
此地风景宜人,往来宾客皆要驻足停留。
自从谢守仁那个贱男出家,谢夫人许久未来过这里。
要不是这次崔芙蓉在皇后与太后面前极力劝她,皇后开口邀她来,她哪儿有脸面来。
她太久未看过这片风景,望着清澈的溪水,想到少时怀春,每次来此,对溪自照,盼遇个如意郎君,成就一番美满姻缘。
好似溪边的绿衣女孩,蹦蹦跳跳手捧着鲜花,兴高采烈。
可女孩身影看着这般眼熟……
谢夫人眯起眼,见一个老妇人从马车上下来,是谢太夫人!
她身边的是庶女谢惠娴!
还有庶子的媳妇柳氏!
是贱男谢守仁让她们来的?
姚二丫编好花环跑到她身边,“夫人,送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