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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国寺不留宿女眷。

姚二丫穿男装,扮小厮,跟着谢璟入住护国寺。

进山门时,天色已晚。

但护国寺的僧人待客热情,

“谢大人,贫僧恭候多时,都不敢睡呢。”

胖乎乎的小和尚笑得眉眼弯弯,看着有十一二岁大。

“劳烦了清小师父了。”

谢璟接过长庆手中的纸包递给了他。

姚二丫皱鼻子一闻,月香斋的核桃酥,好似还有酥子糖的味。

这是个馋嘴的和尚,好贿赂。

她也带了不少好吃的,可以贿赂了清小和尚打听事。

了清小和尚带他们去了寮房。

护国寺乃京中第一大寺,占地辽阔。

前朝有皇帝在此修行。

本朝氏族雅士在此修行者也不在少数。

寺中有独立的院子供香客居住。

寮房虽陈设简单,好在有一床一榻。

姚二丫感谢佛祖保佑,要是只有一张床,佛门清静地,她不能和谢璟睡在一起。

她一个通房,还不得睡地上。

山间露重,不得把她冻出病来。

她有大事要办,可不能生病。

姚二丫躺在床上思考,难道说谢璟在点播她?

谢璟让她去问皇上?

这都是皇上的安排!

长公主一家的境遇全因皇上。

长公主不得不在清水庵修行?

姚二丫心中恍然清明。

吱呀一声,谢璟洗漱完走进房间。

姚二丫闭上眼,发出呼呼鼾声。

谢璟在院子里用凉水洗漱,不让长喜惊动僧人烧水,说夜深了,不好叨扰,僧人们明日上早课起得早。

谢璟这人就是如此,他从不折磨下人,也很少给别人添麻烦。

这点姚二丫是欣赏的。

但谢璟有洁癖,姚二丫怕自己是臭的,被谢璟拎出去洗。

她过惯了好日子,她可用不了凉水,会生病耽误她的大事。

“起来,上早课。”

姚二丫睁开眼,窗外黑魆魆,她刚睡着,一直想事来着。

谢璟穿好了海青,正往她身上套,

“抬胳膊!”

“我也上早课吗?”

她又不是和尚。

“你不是喜欢听念经声?”

姚二丫无法辩驳,她总不能告诉谢璟,她去太夫人院子里不是为了听经,是为了算计谢璟。

再说她也确实喜欢听,听了不害怕,听了睡得香。

姚二丫穿戴好,打了三个哈欠,迈出门槛,天空璀璨,星星都还在值夜。

“二爷,他们发现我是女的,怎么办?我还是别出去为好。”

就让她在屋里睡觉吧。

谢璟扫了她一眼,打量个来回,

“看不出来。”

那个神情好似她的担心多余。

姚二丫眨眨眼,什么意思?

露薇说她长得好看。

“二爷,我长得真的像丸子吗?”

长喜噗嗤笑出声,笑弯了腰。

长庆肩膀也一抖一抖的。

姚二丫心里更恼了。

谢璟白了长喜一眼,

“快些,不能比师父们到得晚。”

姚二丫垂头丧气跟在谢璟后面。

远处钟声悠扬,眼前殿宇巍峨耸立。

护国寺依山而建,气势恢宏,重檐飞角凌空舒展,黛瓦连绵。

从前朝起,此处便是各地僧侣云游求学的地方。

据说,鼎盛时,寺中有僧侣三千。

檐下铜铃静悬,僧人唱诵嘹亮。

雾如薄纱笼罩四周,石阶沾着夜露,蜿蜒通向寺院正中的大雄宝殿。

姚二丫跟着谢璟拾阶而上。

前朝皇帝在此出家,护国寺大殿等同宫中规格。

金丝楠木巨柱擎天而立,交错斗拱镌刻飞天瑞兽,沉雄磅礴。

此时,殿门全然敞开,高远穹顶之下,金身大佛端坐莲台,垂眸俯瞰人间。

姚二丫站在谢璟身后,立在大殿一角,余光注视着僧人们鱼贯而入。

谁是谢守仁?

感觉师父们都差不多,同样的光头,同样的僧袍,即便高矮胖瘦不同,也很难被察觉。

姚二丫看花了眼。

谢璟怼了她一下子,“站着也能睡着?磕头。”

姚二丫不争气地打了个哈欠。

谁睡了?

她跟着谢璟朝面前的佛祖叩了三个头。

引磬一声,早课正式开始。

谢璟嘴唇翕动跟着浑厚悠远的唱诵声低声吟诵咒语。

姚二丫不会。

她低眉顺目,双手合十。

她感念菩萨让她重生,期盼菩萨赐她好运气,好吃的,好喝的,好多银子……

余光瞥见一角僧袍映入眼帘,足踏布鞋,步履急促。

嘿嘿,找到一个迟到的师父,定是睡懒觉,睡过头了。

姚二丫抬眸望去,

不知此人会似方丈老和尚那般沉稳内敛,还是如了清小和尚一般年幼馋嘴。

姚二丫追寻着那移动的身影,

一袭素色僧袍宽长垂地,身形清癯挺拔,背脊安稳如山,周身透着肃静。

是他!

姚二丫怔住了。

那人走入僧团之中,跟着僧众唱诵跪拜。

周遭梵音喧阗,香烟缭绕。

那厢僧众百余人,偏偏这道身影,疏离又寂寥。

泪水模糊了姚二丫的双眼,她一把抹去。

她要再看得清楚些。

她以为再不会见到他。

她的师父。

告诉她,只要一心向佛,佛祖会保佑她的师父。

告诉她,要活下去,坚持活下去的师父。

师父说的对。

她如今过得这样好,不就是得到了佛祖保佑,不就是坚持活下去才得到的。

兴许她的重生也是得到了佛祖庇佑。

可师父为什么来到了护国寺,他不是要去西域吗?

忽的海清袖子被人打了一下,姚二丫这才反应过来,大家都在磕头。

她忙跪下,大家却已站起身。

她站起身,大家又跪下。

她又跪下……

三下过后,大家站起身,姚二丫正在磕头。

这次她想好了,她就跪着,等他们磕头。

等一起磕完头,再跟着大家一起站起来,这不就跟上节奏了。

可是……

结束了!

僧人们转过身要走出大殿,正看见她板板正正跪在蒲团上。

众人皆是微微一愣。

姚二丫手足无措,连忙爬起来。

可太过慌张,她不小心踩到海青噗通一声又将自己绊倒了。

她个子矮,海清下摆过长,她鞋尖踩在下摆上,跪着的姿势移不开。

没办法,她只能拢起下摆微微抬起,再爬起来。

她知道自己这个模样狼狈,低头躲在谢璟身后。

她不想在百十来号人面前给谢璟丢人。

希望大家都看不见她。

“陛下,殿中混进女子,对佛祖不敬。”

声音洪亮透着兴奋。

姚二丫听声音耳熟,循着声音找说话的人。

在另一侧最前排,看到了穿着僧衣的皇上和燕钧尧。

对,清水庵不让男的住!

燕钧尧是长公主的儿子都不能想住就住。

镇南大将军如何去?

封疆大吏不能随意进京。

夫妻见一面困难重重。

这还没有猫腻?这还正常?

姚二丫对自己的设想更加笃定了三分。

方丈让僧人们退下。

姚二丫在人群中寻找着她的师父。

她要将那未送出去的五文钱给师父。

兴许师父已经不记得她了。

但那是她的承诺,她曾说过她要为师父去西域求经添一份力。

师父也说她的虔诚不分高低贵贱,一文钱也是功德。

前世的她,为了这五文钱被姚婆子打得遍体鳞伤,奄奄一息,最后这五文钱也被抢走了。

未能来得及给到师父手里。

今生,不一样了。

姚二丫挺胸抬头,她能出五十两!

只是不知长庆哥出门带没带那么多银两。

最便利的人选还是谢璟,大不了回去扣月钱呗!

这样想,一百两,她也能出得起。

师父呢?

姚二丫眺望着,怎么找不到了。

突然手臂挨了下子,谢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

“看见陛下又开心傻了?”

姚二丫这才反应过来。

皇上和讨人厌的燕钧尧正站在她对面。

皇上倒是温和,“佛祖面前不让繁文缛节。”

命人扶起要跪下身行礼的她。

燕钧尧却是不依不饶,

“护国寺不留宿女眷,她是怎么回事?谢大人,你是不是太霸道了?连佛家的规矩都要改。”

姚二丫怒从胆边生,燕钧尧是哪儿根葱,敢质问谢璟!

“我是丸子!是狮子头!丸子和狮子头分男女吗?”

“敢问燕小将军,什么是男?什么是女?你整日唧唧歪歪,婆婆妈妈,你表面是男的,内在还不如个女子。倒是你的姐姐,燕红缨将军,看着是个女的,却做了好多男子都做不了的事!”

“你呀,好好学学吧,别整日挑我一个通房的毛病了。”

“我一个通房吃的年轻饭,干着以色取人的活计讨生活,你一会儿说我长得像丸子,一会儿说我长得像红烧狮子头,眼下又质问我是男是女?您行行好吧!”

“纵是方丈看在佛祖慈悲的面子,也不会怪罪我的。你叽歪个什么。”

姚二丫笑眯眯看向方丈盈前大师,

“您说我说的对不对?大师。观世音菩萨也变换成女子过,关键看要度化之人是何等模样,菩萨都不分男女,佛法更是不分。”

方丈开怀大笑,

“说得好,陛下,这个孩子有佛缘。”

燕钧尧嘴角撇上天,指着方丈大骂,

“什么!你个老和尚趋炎附势!屈服于谢贼淫威!”

“尧儿!”

皇上板着脸,“不让你父亲回京是朕的主意,你总怪谢爱卿做什么。”

燕钧尧梗着脖子,气得脸红脖子粗,缓了一口气后,屈膝下跪,

“陛下!请允许我母亲回滇南,让她与父亲夫妻团聚。”

姚二丫心蹦到嗓子眼。

怎么回事!

让她好好想想!

皇上不让镇南大将军回京都。皇上不让长公主回滇南!

为什么!

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。

“陛下,臣告退。”

“陛下,老衲退下了。”

“贫僧退下了。”

一声声告辞声中,姚二丫被推出大殿。

谢璟敲她脑壳,

“你怎么了?一会儿清明,一会儿愣?每次见到陛下都这样,有心事?”

姚二丫揉揉脑门,带着些许骄傲,

“刚才在大殿上,看见了我师父。”

“师父?和尚师父?”

谢璟想起来了,“说……说你不识字跟惠能大师一样,能做……菩萨的师父?”

姚二丫捂嘴笑,谢璟还记得她说的胡话。

不识字就能跟惠能大师一样做菩萨?

她顶多跟不识字的太夫人一样,做谢璟长辈。

“那是我说的,他没说。他只说了金刚经。”

谢璟忆起第一次见姚二丫时的光景。

那日,他喝了胡酒,种了迷药,居然跟姚二丫拜佛到天亮。

他每每想起皆觉自己这个伪君子装过了。

兴许那时的姚二丫瘦黄干瘪,不似眼前明媚可人,所以他才未动了歪心思。

“金刚经里没有惠能大师,他是不是也是个假和尚。”

姚二丫不爱听,

“这句也是我说的,他没说。惠能大师听了金刚经悟了道。二爷,你给我讲过来着。”

二人边说话,边下台阶。

了清小和尚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,身边还带了个中年居士。

姚二丫好奇地看了他们两眼,他们停下了脚步。

“二爷,可不可以让了清小和尚帮我找一下我师父。我要把五文钱给她。”

谢璟略微思量,记起姚二丫说过因为帮邻居王婆子干活挣了五文钱,被姚婆子差点打死的事。

“他的法号是……?”

姚二丫不记得。

前世,她脑子不清明,能记住的事少之又少。

“了清师父。”

姚二丫转回身朝胖胖的小和尚走了过去。

“我想找一位师父。”

了清瞄了眼身侧的中年人,“他不见女客。”

“你知道我找的是谁?”

姚二丫瞪大了双眼,回头朝谢璟惊呼道:

“二爷,太神了吧。我都不知道我找的是谁?”

谢璟心情不错,嘴角一直挂着笑意,走上前,

“山里人少,修行差一些的,常犯自大狂妄,自以为是的毛病。”

姚二丫还指望了清小和尚帮她找人,连忙打圆场,

“他刚多大,还是个小孩呢。”

说着揉了揉小和尚圆溜溜的脑袋瓜,又掐了下肥嘟嘟的小胖脸,

“他多可爱,怎么会狂妄。”

了清惊得目瞪口呆,晃着脑袋大吼,

“女施主,请你自重呦!贫僧可是方丈的弟子。”

“你敢声张,我就告发你偷吃酥子糖!”

姚二丫手指敲着敲了清的脑袋瓜,就好似谢璟平日敲她那般,

“你个馋嘴和尚,你得听我的。”

了清瞥着嘴要哭了,他看向一旁的中年居士,哇的哭出声,

“欺负人!女施主欺负贫僧!贫僧嘴不馋!是个好和尚!呜呜呜……唔……”

姚二丫眼疾手快,掏出一颗梅子糖塞进了清嘴巴里,

“好吃吧。”

小和尚鼓着脸,哭得一抽一抽的,吧嗒嘴,黑黝黝的眼珠来回转悠。

“你要是听我的。”

姚二丫又敲了他脑袋瓜两下,

“我还有旁的好吃的给你,酥子糖?核桃饼?过时了。”

“我现在问你,我要找的人……”

姚二丫话还未说完,了清身旁的中年居士开了口,

“你因为她与江氏和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