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聪被识破,老脸一红,
“姑奶奶,你是我爹。里面住得太皇太后和长公主,如今太后和京都世族勋贵们的女眷全在寺中。”
“羽林军加派了人手,御林军在上方扎营。寺中飞过只鸟,都有三个人盯着看它落哪儿。”
“咱们在此说话不被察觉,全是我们几个这身衣服挡着你。你看少将军,一直站树后。”
姚二丫打量着周聪这身侍卫服,心里有了主意,她瞥了眼燕钧尧
“你先过去爬吧。”
姚二丫进不去,燕钧尧心里过意不去,毕竟这个主意是姚二丫想的。
人不知,鬼不觉,能让自己进入到清水庵里见母亲,燕钧尧心里感激姚二丫。
“你想收拾谁?小爷代劳!不如……我揍张娴柔她哥一顿!给你出出气,小爷不打女人。”
“张显赫!张大人也在里面?他不是个男人吗?”
姚二丫惊愕不已,“不是不让男人进!”
“是不让男人留宿。”
周聪解释着,“张大人夜里回护国寺住。”
姚二丫歪头看向燕钧尧,她原以为不让任何男人进!
周聪怕燕钧尧误会,以为他们故意为难,
“长公主不见燕少将军,哥几个也没办法。”
燕钧尧黑了脸,攥起拳头就要揍人。
姚二丫连忙拦住,“你快过去爬吧,在寺内等我。”
“你也进去?你……怎么进?你爬不过去。”
燕钧尧诧异,不会让他背吧?
男女授受不亲。
姚二丫莞尔一笑,
“我不是承诺你,让你见到你母亲。寺里这么大,我不得带你过去呀!送进寺,就不管了,算什么!”
燕钧尧心中感动,姚二丫有义气。
“小爷带你回滇南,放你自由,让你给小爷出谋划策。”
姚二丫压根没当真事听,
“你快过去爬吧。”
她打量眼前的侍卫,挑个最矮的,
“你把衣服脱了给我。”
周聪瞪圆三角眼,张个大嘴,“什么!什么玩意!你……你……”
姚二丫神态自若,
“快点脱,你刚才不说了,这里守卫多,还有不少人是新调过来的。一二个生面孔,有什么稀奇。你们带着我,谁会怀疑我!待靠上前,我换回女装,他们以为我是贵妇的丫鬟,更不会怀疑我。”
安排得妥妥当当,明明白白。
周聪自叹不如,他咽了咽口水,“谁,谁带你进去?简直胡闹!”
他可带不了。
“他!他带我进去!”
姚二丫指向宋景知,“你们放心,我进去不惹事,只带少将军见他娘。”
众人:……谁信?他们是不信。
好在,到了换岗的时间,庄达也逃不了。
“周哥,也能这样了!”
“哎!”
周聪躲到树后,脱侍卫服。
“小二丫!”
露薇靠着树坐在地上,气喘吁吁,
“小二丫,别惹事。”
姚二丫蹲下身,又喂她喝了点水,
“我不惹事,事来惹我。我如不抢先一步,占领先机,我出身卑微,又没靠山,退无可退,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露薇摇头苦笑,
“对不起,是我不好,我明知道那几个丫鬟看我不顺眼,还不小心提防,是我的错。”
“你有什么错!”
姚二丫不服气,
“我送你的冻果子,你没分给她们吃吗?她们吃的时候,心里还骂着我?是这样想的吗?所以羡慕嫉妒恨,报复在你身上!”
“谢惠娴!没我帮衬,她个庶女,能进得了清水庵,拜见太后!柳氏!她敢当着二爷摆大嫂谱吗?尤其是太夫人!她是不是忘了谁说的好话,谁让她来的!”
除了这些,姚二丫还有一个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。
“露薇,她们伤害你,就是伤害我!我贱命一条,只能争一口气,才能活得似个人。”
姚二丫帮露薇捋了捋脸颊上的碎发,掩在耳后。
“别怕。”
露薇依偎在姚二丫肩头,声音哽咽,
“小二丫,宋……”
她附在姚二丫耳畔,“是大姓,祖上是宋国公,江夫人娘家。”
姚二丫斜了眼宋景知,“露薇,二爷说过,好鸟会选一个安稳地树打窝……叫……”
“良辰择木而栖。”
宋景知听见了。
他走上前,将周聪的侍卫服递给姚二丫,
“姑娘抓紧时间,少将军快进寺了。”
姚二丫站起身,吩咐周聪,
“我的丫鬟,你们四个给我照顾好了。”
周聪盼着姚二丫早点进寺,好早点还回袍子。
“祖宗快点吧。”
姚二丫脱下海青,给露薇,
“露薇,等你缓过来些,走过树林,了清小师父会接应你,让她带你进寺,你找二爷,让他来救我哈。”
“别太快,太快我来不及揍人。但也别太迟,太迟我会吃亏。”
周聪心道谁会为了一个丫鬟,擅闯清水庵!
小姑娘大言不惭!
他想告诫姚二丫,别进去算了。但姚二丫已穿戴好,跟着宋景知离开。
他也不好再阻拦。
他倒要看看,这乱事摊在庄达身上,邵都统再如何偏袒庄达!
说来也是他们这组倒霉!
两个时辰一班岗,他们昨夜当值,今早就该休沐。
但庄达那个杂碎,昨夜喝多了起不来!
害他们连着当值,赶上这破事。
周聪不由埋怨宋景知。
一壶宋国公珍藏的贡酒,藏着掖着不舍得给大伙喝,非得等休沐去买酱香坊的卤牛肉当下酒菜。
结果,酒被庄达那瘪三偷了。
偷喝完,庄达还威胁宋景知,说不替他们组当值,向邵统领告发宋景知在寺门前喝酒吃肉,不敬太皇太后。
该!活该!庄达,这回让你狂!周聪咬着后槽牙,愤愤不平,等着看好戏。
姚二丫跟着宋景知往前走,穿过树林径直走过去,百余步便到了清水庵近前。
“低着头,莫出声。”
宋景知在前小声警告。
姚二丫不言语,默默跟着宋景知,绕到清水庵西北角。
“女眷出寺都走这个门。”
宋景知轻声解释。
姚二丫找了个庇荫的地方,脱下侍卫服递给宋景知,
“给你。”
海青宽大,周聪的侍卫服同样宽大,皆是往一套便完事,穿脱都省事。
宋景知接过袍子。
姚二丫穿着套月白色裙装,看着中规中矩,可细看裙摆上金线勾勒海棠花瓣,珍珠为蕊,绣工精湛,做工细致。
绣娘为了讨好她,在袖口处也做了同样的点缀,用珍珠拼凑出半只海棠,左右各绣一半。
宋景知一眼看出这不是普通通房该有的份例,说姚氏得谢璟宠爱,此言不虚。
“你跟江夫人什么关系?”
姚二丫问得直接。
宋景知答得爽快,
“江夫人是宋国公的孙女,我是宋国公……幼子,最小的儿子。”
他笑中带着些许讽刺,“老来子。”
“哇!你辈分真高!”
姚二丫忍不住好奇,“你是江夫人的小叔叔?你娘……”
姚二丫听人说过,男人七老八十也能生子,但女人不行。
宋景知看着最多三十岁,比江夫人少说小十岁。
显然,宋景知不是国公夫人生的嫡子。
“你娘也是通房丫鬟吗?都说……大孙子老小子最得长辈疼爱,可你看着可不太得宠。”
姚二丫东张西望找燕钧尧。
“你想谋个好出路得靠自己。你爹也不向着你吗?”
姚二丫无时无刻不在套话,宋景知嘴角抹过讥讽,
“你在谢大人面前也如此吗?交浅言深,贸然打听别人的事,这样礼貌吗?”
姚二丫拧眉瞥向宋景知,
“你都说我们不熟了,我用跟你讲礼貌吗?互相利用而已,你想对付庄达?”
姚二丫察觉宋景知神色微冷,想必是自己猜对了。
“都是小人物,还看不起我一个小通房?没我,你能如愿以偿?”
宋景知倒是对姚二丫的观察力颇为赞赏。
果然,能得宠的女人都有些手段。
“我娘是通房丫鬟,只侍寝一次便有了我。我出生那年,我父亲六十,除了我父亲,旁人都不信我是他的种。”
“父亲待我和我娘都不错,我自幼受名师教导,学了一身武艺。”
宋景知朝姚二丫笑了笑,“满意了?”
姚二丫不喜宋景知,她察觉宋景知在故意推着事情往前走,恨不得事大些才好。
露薇被吊在树上,指不定是谁的主意。
“为什么你父亲那么相信你娘?你娘不能出门吗?但府里也有小厮,也有别的家丁呀。”
姚二丫不懂就问,反正她不喜宋景知,也不觉冒犯。
宋景知沉下脸。
姚二丫心里冷笑,这就受不住了?
“你这人还是有架子。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,我都不知道我爹娘是何方杂碎。我只是想问明白,多学点东西。”
“再说了,你不过是想搭讪我家大人。今日,我若顺利,我跟我家大人提一下你的武艺。”
姚二丫背手昂头,自信满满。
宋景知笑她浅薄。
谢璟出身世族大家,生来便是宗子,按继承人培养,跟宋国公能不同到哪里。
谢璟还能是个情种不成?
世人皆说谢璟与江乔月和离是因为眼前这个小通房,但宋景知并不这么想。
谢璟一定是对江乔月或者江家不看好。再或者,谢璟看重了别的贵女。
宋景知面色不善,与刚才在树林中,在周聪等人面前截然不同。
姚二丫腹诽,此人还需历练呀,不磨不成器。
燕钧尧还是没个影,姚二丫等得心急。
此地鸟不拉屎,围墙下方有个狗洞。
看大小,她能过去,但燕钧尧却是不行。
哎,少不了,还得宋景知想办法。
“你知道张显赫吗?他就是我推荐的!”
姚二丫要给宋景知画张大饼。
突然一根草棍掉在了她脑门上。
“别唠了!快进来!磨磨蹭蹭!小爷等你半个时辰了。”
姚二丫抬头上望,燕钧尧趴在墙头上,探个脑袋,不知偷听了多久。
“你进去了?”
清水庵的墙围比谢府的还要高出一截。
“你快点!下面有个狗洞,你钻过来。”
姚二丫朝宋景知拱手,
“宋大人,再会。我会想我家大人提及你的。”
宋景知皮笑肉不笑,“多谢姑娘。”
他嘴角挂着讽刺,忍不住哼了一声。
姚二丫心道,待她查明事情经过,若是宋景知将露薇吊在树上的,她要让宋景知忙个一场空。
姚二丫拨开草丛,快速爬过狗洞,进入清水庵。
这个地方是偏殿的后身,燕钧尧带着姚二丫左拐右绕,避开寺中佩刀巡查的武婢。
待到背人处,燕钧尧靠近姚二丫身侧说了句,
“男人都好面子。”
姚二丫莫名其妙。
燕钧尧挠挠头,
“他爹也不信他是亲生的,但老男人更好面子,不能承认自己不中用。”
姚二丫这才听明白燕钧尧说的是宋景知。
“所以,养着他,却不管他。”
燕钧尧点头,
“他身手不错,年纪不小,却连个小旗都未混上。别说他是宋国公儿子,就是白丁,在羽林军靠他这身手也谋个一官半职了。”
“也许他父亲真疼他,但宋国公快九十了。如今,宋国公府都是世子当家做主,压着年轻又优秀的庶弟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姚二丫跟着燕钧尧往前走。
宋国公跟太皇太后年纪差不多,按这个道理,清水庵岂不是该由长公主说了算。
长公主一个母亲,什么原因对自己的儿子避而不见?
“你上次见你娘是什么时候?”
燕钧尧愣了下,“六年前吧。”
眼里难遮落寞。
姚二丫鼓励他,“今天问清楚,告诉她,你需要她,别不好意思。”
燕钧尧说不出口。
“我看她一眼,她好就行。我一个男人无所谓,她应该多关心我姐。”
燕钧尧眼尾潮湿,却装作不在意
“我姐再刚强也是个女子。我和我爹……怎么帮她选丈夫?一辈子的事呀。”
燕钧尧声音哽咽,抬手假装擦汗,“真热。”
放下手时,不经意抹了下鼻子擦了擦。
他见姚二丫一直低着头未看见他的狼狈,心里松了口气。
姚二丫感同身受,她明白燕钧尧内心的渴望。
“我就是告诉我家大人,我需要他的喜欢后,他对我特别好。”
“我觉得你也应该告诉你娘,说出你,你爹,你姐,你们都需要她。佛祖慈悲,你娘为什么对你们不慈悲呢?是不是她一直不知道你们需要她?”
燕钧尧停住了脚步,怔怔地看着姚二丫,心中悸动。
他从未想过姚二丫说的这种可能性。
他对母亲知之甚少。
兴许呢。
“你不像丸子。”
姚二丫的鹅蛋脸圆润白净,一双黑黝黝的杏眼自带笑意。
姚二丫长得好看。
姚二丫:……好心当成驴肝肺!
她气得扭头要走。
“喂,丸子,这边!禅房在这边!”
姚二丫哼了一声,她不跟傻子计较,跟着燕钧尧跳进院子里。
禅房窗户敞开着,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“不是老奴心狠,匆匆见面后又是别离,对两个孩子也不好。”
姚二丫心道不妙,刚要薅住燕钧尧,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咔嚓”一声,禅房门被踹飞,紧接着燕钧尧抬腿一脚,从屋子里飞出一个人来。
姚二丫撒腿就跑,她刚进来,什么都没干呢。
嗖一声,一支短箭朝她脑门扎了过来,姚二丫想都没想,来不及想,侧手为掌,挥在眼前……
竟把短箭打落了!
跑进院中的武婢见状,冲她扑过来。
姚二丫待她上前一把薅住武婢头上的单髻,用力下按,一脚踹在她肚子上。
武婢惨叫一声,摔倒在地上。
姚二丫惊讶连连,要碰瓷她吗?她能有这么厉害?
还未兴奋完,一道寒光便逼到她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