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璟通房大闹清水庵的消息不胫而走。
清水庵中,花园里赏花的贵妇小姐们听说了这事儿眼睛都亮了。
寺中寂寞,早起上完早课,用了斋饭后,她们无事可做。
听说这个乐事,众人心中向往。
“去看看呀?看看是何等妖孽,竟迷住了小谢大人!定是比江家才女要美艳可人。”
“呸!不过就是个低贱的狐狸精!男人都好色。什么谦谦君子,好色之徒罢了。”
“那更要看看了,不过……听说在禅院,长公主禅房那个院子,贸然过去……不好吧。”
“也是。”
平日里,长公主不见外人,擅自过去,众人怕犯了忌讳。
“让江小姐去,闹起来后,咱们再跟去,不就得了。”
一个妇人娇笑着,朝着江乔月与江夫人那方挤眉弄眼。
江乔月恨得心痒。
她正愁姚二丫不在,没法子收拾这个贱人呢。
江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
“不错,山涧泉水就是清甜,儿啊,尝尝。”
她笑得温柔,揽过江乔月手臂,姿态亲昵。
江乔月哪儿有品茶的心,她谋划着如何让姚婆子出场的恰到好处。
“把脸转过来!”
江夫人附在她耳边声音冷厉,“管不住男人,还管不住自己吗?跟我回房!”
江乔月满心不愿,但她人在江家,在母亲江夫人的掌控中,身不由己。
她跟着母亲往她们住的院子走,一路上几个庶出妹妹姿态纤弱,莲步盈盈,得人夸赞。
而她却无人问津。
母亲江夫人逢人便夸庶妹乖巧懂事,只字不提她。
江乔月看在眼里愤恨不平,待到与江夫人独处在院中时,她忍不住嘲讽,
“谢璟看不上她们,您莫白费心机。”
这次来清水庵,江夫人做了两手打算。
一来为她再寻良缘。
二来,将她的三个庶出妹妹,送去与谢璟打个照面。
江乔月每每想到自己刚离开谢府,庶妹便要代替她回去,心里不平得厉害。
江夫人耐着性子劝道:
“你有你的铮铮傲骨,做回才女,谋个好姻缘。你哥哥文不成,武不就,朝中为官,没个靠山怎么行。庶女都是做妾的命,做谁的妾不是做。”
江夫人苦口婆心,她希望女儿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。
名声也好,面子也罢,都是前程的垫脚石罢了。
“你把心思用在诗作上。写几首禅诗,趁着皇上在护国寺,抓住机会。”
护国寺方丈盈前大师好诗文,得陛下赏识。
江乔月的诗作要是得皇上与盈前大师赞赏,江乔月才女的名声算是稳固了。
如今,谢璟宠妾灭妻的名声在世人眼中根深蒂固。
世人皆知,江乔月被谢璟辜负,所遇非人。
一个无辜又有才气的贵女,天下清流、文人墨客,还不趋之若鹜。
届时,求娶江乔月的好儿郎还不得比比皆是。
江南世族陈家,西北豪绅李家,余杭的冯家……天下间又不只谢家一个世族,没必要执着。
只要江乔月自身优秀,还愁嫁不进高门吗?
江夫人心里充满期待,一局死棋,又被自己盘活了。
“你听娘的,娘只有你跟你哥,你们两个亲生骨肉,娘能不为你着想?”
江乔月可不这么想,皇上多大岁数了!
“您不如让哥哥休了邢玉娘,一个商贾,能是什么助力。谋个管家女才是正经。宋秀莲不是刚做了寡妇,她早年间就爱慕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个耳光清脆响亮,打得江乔月嘴角挂血。
江夫人牙齿打颤,肩膀不住抖动。她看不上邢氏不假,经常打骂也是真,但她从未想过休了邢氏。
那是她孙子的亲生母亲!
“我怎生出你这样歹毒的东西!邢氏是宝哥儿和惠娘的亲生母亲!我好话跟你说尽,你不听。我告诉你,你敢坏了我的事,别怪我不讲母女情谊!”
江夫人怕被外人瞧见,压低声音教训江乔月后,拂袖离去。
江乔月捂着脸,泪如雨下,什么都是假的。
告诉她作诗谋名声,不过是为了卖得高价,给江彦辰谋前程。
自打她不是二品官眷那一天,一切都变了。
好在,她有超越这世间人几倍不止的智慧。
她侧眼向后瞄了一眼墙角,“快出来吧,藏着掖着做什么?我早看见你了。”
“二嫂。”
谢惠娴目露关切,提裙跑上前,“你在娘家过得不好吗?”
说完她眼眶通红,“我真舍不得你离开谢家。”
谢惠娴是谢璟庶出的妹妹,她长相普通,无甚才华,人也懦弱。
江乔月在谢家时,鲜少与她有交集。
“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谢惠娴摇头,“不不不,我……我一直崇拜你的才华……我……”
她目光诚恳,说得真挚。
“二嫂,我要如何帮你?你跟兄长才是天生一对,只恨我位卑言轻,兄长不听我的。”
江乔月正愁自己出面揭露姚二丫有失身份,
“夫妻一场,我也不想……我也不想他受人蒙骗……”
江乔月语带伤感贴在谢惠娴耳边,低声细语。
*
清水庵开山门迎接皇上。
郭内侍引路,带皇上与谢璟往禅院走
“回陛下,刺客抓住了,一男一女。”
郭内侍瞟了眼谢璟,“就是不知,谢大人要抓的是不是此二人。”
他随手指了下院中。
燕钧尧跪在地上。
姚二丫坐在一旁阴凉处。
皇上径直走向燕钧尧,燕钧尧叩头,
“一人做事一人当!我甘愿受罚!”
太后闻言从禅房出来,
“皇帝,你来了。”
皇上颔首,
“惊扰母后了。”
太后摆摆手,“哀家无事。刚进禅堂看过月华,她也一切如常。她也未怪罪这孩子,只是……”
姚二丫手肘支着下巴,看出皇上面露难色。
“母后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哀家也不想做恶人,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。”
姚二丫听明白了,太后讨厌姓燕的。
“母后,言之有理。就罚她们面壁思过,茹素百日。”
姚二丫想了下,好吧,也不是很难。
“皇帝!她们擅闯清水庵,不敬佛祖,若不小惩大诫,往后岂不人人效仿。”
“月华向佛珠许愿闭关百日,礼佛参禅,如今行至一半,毁于一旦,前功尽弃,谁之过。”
“这里是寺庙,修行的地方。人人不受规矩,如何修行。”
皇上求情道:
“母后,燕钧尧身为月华的儿子,见母心切,还请母后网开一面。”
太后蓦地落下脸,
“皇上的意思是哀家未生养过,不知做母亲的心思?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
皇上态度恭谦,“请母后看在孩子们年幼,网开一面。”
太后语气透着无奈,
“哀家不是恶人,月华一心求得开悟,哀家愿成全她。既然她们姐弟已经见过月华,便回滇南去吧。”
“不!”
燕钧尧怒气冲冲,跪趴了几步上前,
“是我一人犯错!与我姐姐有什么关系!她还未见到母亲!”
“阿尧,不可无礼。”
燕红缨阻止他,“谢太后与陛下宽恕,我们姐弟即刻启程回滇南。”
“我不回去!”
燕钧尧仰着脖子大嚷,“惩罚我好了!要杀要剐悉听尊便!”
他忽地想起什么,
“但要放了她!她……她是被我挟持的!”
他回首指向姚二丫。
姚二丫正鼓着脸跟谢璟较劲。
她以为她不看谢璟,谢璟也会看她。
但没有!
她此时瞪着谢璟瞧,谢璟一个眼神都不给她。
她站在谢璟眼前。
谢璟也不看她。
她心里冰凉,谢璟都未发现她被人揍了。
谢璟上前一步,
“燕小将军此话当真。”
燕钧尧挑眉冷笑,“当然!跟她没关系。”
“陛下,太后,既然燕小将军如此说,臣带人先行离开了。”
燕钧尧朝姚二丫扬了扬下巴。
姚二丫心知太后不可能让她轻易离开,杀鸡儆猴,她一准比燕钧尧的罪责重。
“走!”
谢璟瞪了她一眼,抓住她的腕子要领走她。
“谢大人,且慢。”
太后阴沉着脸,冷声冷气,
“皇帝,哀家还未老糊涂。燕钧尧劫持一个贱婢做什么!哀家看她行事乖张,该严加管束才对。”
“皇帝,你可知晓?她装傻卖乖向你讨来……什么……什么……免打金牌,四处招摇惹事。”
“为君者不该儿戏。哀家看,金牌还是收回吧。”
话音刚落,谢璟从袖中掏出一双佛珠挂在了姚二丫脖子上,
“陛下让我带给你,说他不好言而无信。盈前大师也说你与佛有缘,再次诵经加持于它,你若带着它,何苦被燕小将军劫持。记住了,往后都带着。”
姚二丫狠狠点头,
“嗯,记住了。感谢佛祖让我得遇陛下,增福增慧。”
她双手合十朝皇帝拜了拜。
皇上笑得慈爱,
“朕乃一国之君,岂能言而无信。既已承诺你,便要信守承诺,说到做到。”
言下之意,拒绝了太后。
太后脸色更加阴沉。
“皇帝说得好。人贵有信,法不可废。燕钧尧擅闯清水庵修行禁地,又挟持女眷,该当何罪?谢大人熟读律法,定是比哀家清楚。”
谢璟躬身一拜,
“回太后,若罪责成立,燕小将军擅闯女众寺院,应罪责加倍。”
燕钧尧冷哼一声,“落井下石!你的人品比不上你的通房丫鬟。”
“你住嘴!”
姚二丫挡在谢璟身前,
“不准你说我家大人。我家大人的人品再不好,也不用你来指责他!”
燕钧尧听笑了,
“嗯,公道自在人心,人品确实不好。”
“呃!”
姚二丫捂住嘴,“完了,完了,说错。”
她倒仰着头观察谢璟神情,
“二爷,我被人揍了,你没发现吗?你怎么不问我疼不疼?”
姚二丫身上沾着灰,裙摆上赫然挂着两只脚印,印记清晰。
谢璟扶正她的脑袋,“你有免打金牌,谁敢打你?”
“张三小姐呗。我刚才坐地上是起不来,不是没礼貌,她把我打趴下了。”
郭内侍闻言插嘴,
“哎呦!这不是告黑状吗?你不请自来,张三小姐保卫清水庵还有错了?再说,三小姐不认识你,谁知道你有什么宝贝。况且,三小姐也伤得不轻……”
“对!她伤得十分重!”
姚二丫与有荣焉地拍了下前襟,“我打得!她都跪地求饶,喊我姐姐了!”
燕钧尧震惊,
“你把张三打了?”
他大嗓门子,嗷一声,山中回响都带着颤音。
张娴柔就在不远处躲着,听到此处,险些气晕。
姚二丫挥着拳头,一拳打在空中,
“她是有点弱,但很坚强,被打得连滚带爬,都没哭。”
“二爷,女将军还夸我来着。”
姚二丫仰着小脸,很自豪。
燕红缨说道:“谢大人,她有些练武的天分,是个好苗子。”
姚二丫笑眯眯的,
“是我家大人教得好,我都是跟他学的。”
“别胡扯了!”
张娴柔冲到姚二丫身前,“谁被你打趴下了!谁!你……”
她指向燕红缨,
“你们,沆瀣一气玩阴的!要不是你们耍诈,我不会输。”
姚二丫心里乐得美,
“你承认你输了?你身为统领保护不利,该当何罪?”
认输不丢人,张娴柔昂着下巴,她不是个耍赖的人,
“我是有错!我失职,我技不如人,我养了一帮蠢货!我有错!我认了!”
她跪在地上恳请,
“请皇上,太后责罚。”
太后眼皮子突突直跳,险些气抽过去。
她就是怕侄子不精明,被人当靶子使,才支走他。
这又来一个搅局的!
皇上态度温和,
“母后,年轻人犯错在所难免,多磨练,才能长记性。”
太后还能说什么。
要是追究燕钧尧的错处,张娴柔也在劫难逃,丢张家人,打她自己的脸。
“皇帝,小柔护院不利,您不能再纵容她。太皇太后与月华的安危,不容有失。都统之职,有能者居之。”
张娴柔梗着脖子,不服气。
皇上笑了笑,“再给她一次机会,朕看她行。”
张娴柔望向太后泪光闪烁。
太后叹了口气,“哀家也希望她能吃一堑长一智。”
张娴柔跪地谢恩,“谢陛下,谢太后。”
燕钧尧切了一声,特别响亮。
姚二丫正在想事,吓了一跳,哈了一声
她望着禅房颇为不解。
为什么燕钧尧都要挨罚了,长公主还不出来求情?
禅房外如此热闹,长公主当真能做到不闻不问。
面前的海棠纹窗棂近在咫尺,支摘窗半遮半掩,姚二丫眯着眼,凝神注目,窥探其内境况,却看不分明。
忽地,一道身影从窗边闪过。
姚二丫窥见一双狭长的眼眸,她心跳得飞快,恨不得闯进去看个分明。
她好似见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