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二丫紧盯着那双眼,但身影闪得极快,不见了。
紧接着跑出一个人来,
“你敢咒骂太后?太后,老奴在禅房窗边看见她骂您。”
庄嬷嬷从禅房中跑出来,指着姚二丫大嚷。
郭内侍附和,
“是,太后,奴才也听见了。”
张娴柔挑眉哼了声,
“我也听见了,但她是嘲笑我,她骂太后做什么。她又不傻。”
庄嬷嬷却不依不饶,三角眼频繁眨着,闪烁其词,
“三小姐,你听错了。她咒骂太后,老奴……看见了!”
姚二丫不由想起露薇说的,打水走错路,冲撞张三,被庄嬷嬷责罚。
这个院子外,拐角处便有一处水井。
姚二丫走遍整个清水庵东面,只看到这一处取水地。
如果太夫人住的地方位置偏,露薇不熟悉路,来此地打水,兴许跟她一样看到了什么。
只要看到就要死?
长公主的禅房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!
“还不知悔改?”
郭内侍翘着兰花指,差点怼在姚二丫鼻尖上。
姚二丫心中一紧,连退了数步,身体撞到坚实的胸膛。
谢璟将她揽到身后,挡在她身前,
“敢问郭内侍,她骂了什么?您又听见了什么?”
郭内侍眼角瞥上了天,
“哎呦,回太后,奴才不敢复述,怕对太后不敬。”
郭内侍神情傲慢,
“奴才对天发誓,奴才听见了。谢大人,杂家听说过色令智昏,但你这……”
他啧啧撇嘴,看着姚二丫,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。
姚二丫怔怔的。
她看着庄嬷嬷,庄嬷嬷也看着她。
庄嬷嬷眼神恶毒,透着阴狠,三角眼堆满褶皱。
二人眼神碰触到一处,姚二丫顿感熟悉。
她见过庄嬷嬷!
见过庄嬷嬷这双浸了毒的昏暗眸子。
“吃对食!”
庄嬷嬷一惊,
“太后,她咒骂了您,她不承认,她还冤枉老奴。”
姚二丫想起春杏的死因。
当年江乔月想进宫,巴结过郭内侍。
“我没说你,我听说郭内侍想找个对食,好似寻到了,挺年轻的,谁家丫鬟。”
庄嬷嬷闻言侧眼瞪向郭内侍。
她的举动太过明显,将二人的关系变得暧昧。
张娴柔呵了一声,
“我知道,江家的,那个江家才女的丫鬟。”
郭内侍闻言“哎呦呦”捶足顿胸,
“太后,真是冤枉死老奴了。江家非要给老奴介绍,老奴说不用,她们不听,还劝老奴……”
“你在外面有宅子。”
姚二丫未等他说完,声音憨憨的,“江府的丫鬟又不是宫女,送不进去宫的。”
内侍太监在宫外置办宅子是犯了宫规。
郭内侍闻言脸色骤变。
姚二丫又说:“太监一个月按三十两月钱算……”
她拨着手指,“一年……”
张娴柔抖机灵,“一年三百六,十年三千六,买了普通宅子够了。”
“还得买家具物事……”
姚二丫白了眼张娴柔,“你别替他遮掩,他铁定贪污了。”
张娴柔反唇相讥,
“我替他遮掩什么。他在外面狐假虎威,多少年了!姑母念旧,告诫他很多次了。他不知悔改。”
太后嘴角勾起一丝无奈,
“谢大人,这件事交给你。你帮哀家查查,若郭奎真犯了律法,哀家定不容他。”
谢璟拱手,
“回太后,臣知晓郭内侍在东条大街和西柳胡同各有一处宅院。”
太后脸上有些挂不住,她的本意是让谢璟去查,不是让谢璟查出来,当皇上的面说出来。
郭内侍是她的左膀右臂,
“这两处宅院哀家清楚,哀家体恤他年迈,赏给他的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郭内侍松了口气。
谁能不给太后面子。
但当着皇上的面,太后偏袒他,他不好再惹事,闭嘴退在一旁。
“皇帝,哀家再陪一会儿月华,你们先退下吧。”
太后见皇上不想为她“主持公道”,心里气得紧,可继续纠缠更加没脸。
来日方长。
皇上躬身行礼,“儿臣告退了。”
众人行跪安礼,慢慢退下。
姚二丫却不想走,谢璟一定会带她离开清水庵。
再见长公主比成为惠能大师都难。
姚二丫心一横。
“二爷别管我了!我不想你因为我,得罪人。”
她不能连累谢璟。
谢璟恨得拔掉她的舌头,
“你少说话不就好了。感谢太后与皇上大人大量,不跟你计较,快走。”
“不走!我没骂人!”
姚二丫带着哭腔,
“我没骂太后,为什么要冤枉我!太后原谅我,说明太后还是信了。可我没骂她老人家,我没有。”
她眼圈红红的,眸中带泪,遮不住的委屈。
皇上回首望了她一眼,
“朕信你,你别再哭了。听说你爱听人念经书,朕让盈前大师为你开示,再邀了空师父一起。你与朕一起考教一番他的学问,好不好?”
皇上语气温和。
众人皆是一惊,心中诧异,不知姚二丫如何得来的狗屎运。
得谢璟偏袒就算了,皇上竟待她也亲和慈爱。
谢璟压下心中不解,
“了清师父担心你,正在寺外哭鼻子呢。你不担心他吗?还有你的露薇,她们都等你呢。太后慈爱,不会听信小人谗言,快跟我走。”
姚二丫吸着鼻子,
“你们待我好,我领情,但我要跟太后娘娘说清楚,我真的没有骂人。”
她趁谢璟不备,拔腿就往禅房里跑。
燕钧尧反应迅速,拉过姐姐燕红缨,
“唉唉唉,她怎么进去了?她能进,我们也进。”
门口的三个宫女刚揽住姚二丫。
姚二丫正愁不好直接动手伤人,突得,后背猛地挨了一下子。
一股蛮力撞得她站立不稳,双脚离地,身子前倾,飞进屋中。
“啊!”
眼看要扑在地面上,姚二丫前襟一紧,
“呃!”
铁抓提着她,拎进了房中。
“呃!呃!”
姚二丫的喉咙发紧,衣领卡住脖子,说不出话,喘不过气。
“母亲!”
燕红缨声音哽咽,随后恸哭出声。
紧接着女子的抽泣声伴随着呜咽,徘徊在姚二丫耳边,渐渐模糊不清。
“燕钧尧,你想勒死她,她都翻白眼了。”
“啊?哎呀!”
咚的一声,姚二丫摔得眼冒金星,她趴在地上猛吸了两口气,
“咳咳!”
“丸子!你没事吧!”
姚二丫后背一紧,这次她早有准备双手撑住自己衣领,
“燕钧尧!你想杀人就直说!”
姚二丫快速爬起,目光凝视在榻前穿僧服的女子身上。
她头戴僧帽,面容娇好,丹凤眼狭长,人看着清冷。
此时,她泪眼蒙蒙,半抱着跪在地上的燕红缨,舐犊情深。
她就是月华长公主。
姚二丫终于见到了她,但……她跟自己像吗?
姚二丫清楚自己有对葡萄眼,黑黝黝的。
“丸子,怎么样?没勒死吧。”
燕钧尧审视着姚二丫,“你……看起来……有点怪,勒傻了?”
姚二丫白他一眼,
“我拿根绳子挂你脖子上试试?”
燕钧尧挠挠头不好意思,
“对不住,忘记你是丸子,长得敦实,领口本就紧。”
姚二丫心烦,瞥了燕钧尧一眼,未言语。
张娴柔发出银铃般的笑声,“两傻子!”
燕钧尧啧了一声,瞥向张娴柔,怒目而视,
“你不傻?你和你哥才是真傻子,大傻子,你进来做什么?”
“我进来保护太后和长公主!”
张娴柔柳眉倒竖,
“你们全家都是傻子!一群傻子!”
燕钧尧不甘示弱,
“你们全家才是傻子!”
张娴柔想了半天,没找出更有威慑力的脏话,她梗着脖子憋得脸色泛红,
“太后跟我一家!你敢说太后!你说太后是傻子!”
燕钧尧嘴角上翘,就等她这句呢。
“太后嫁入帝王家,跟你搭不着,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。你嫁谁家,谁傻全家!生的孩子都傻!”
“出去!”
长公主厉声吼叫,声音凄婉,哀鸣之声回荡在房中,回声震震。
燕红缨抱紧她,“母亲,您怎么了?”
长公主哭倒在燕红缨身上,指着前方,
“让她出去!”
前方站着姚二丫、燕钧尧与张娴柔,让谁出去?
燕钧尧吗?
因为燕钧尧是男子?
“母亲,阿尧两年前中毒,差点就……”
“姐,你别说这些。”
燕钧尧不想让长公主担心,“都是小伤罢了。”
“不,母亲,不是小伤。”
燕红缨声音哽咽,
“有人盯着阿尧害他!一次又一次,两年前最是凶险。”
“阿尧忽然晕倒,身体泛起红点,后来红肿溃烂,痛苦不堪。父亲遍寻名医都找不出法子来医治阿尧。”
“到今年,阿尧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“要不是谢大人破获西域细作案,发现一种蛊虫。陛下得知中蛊的症状与阿尧的病情相似,派人送去解药,阿尧怕是……”
燕红缨声音发颤,哭成泪人一般。
此时,她不是铮铮铁骨的女将军,只是个心疼弟弟的长姐。
她怀抱着长公主,诉说着心中苦楚,
“母亲,您知不知道我和阿尧,有多思念您?您知不知道阿尧躺在床上等死,我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?我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肉贴在他身上!”
“可是没用!我纵是替他去死,他也活不成!您能体会到我当时的绝望吗?母亲!”
“母亲,这不是最难熬的,最难熬的是阿尧好不容易醒过来一次,他要找娘!”
“母亲,纵使我带大阿尧,但我不是他的母亲,我比他大五岁,也就只有五岁罢了。”
“可别人二十三已儿女绕膝,而我呢?每当我这么想,我都要愧疚地彻夜难眠,我太自私了!我不配得到阿尧的依赖,我竟然还有嫁人的心思……”
“姐!”
燕钧尧单膝跪地抱住了燕红缨,“你别这么说!别说了!”
燕红缨抹了把泪,索性说得痛快,
“我不说,母亲您知道吗?您日日持斋礼佛,佛祖慈悲,您当真慈悲吗?”
说完,燕红缨哀嚎痛哭,声音哽咽打颤,
“母亲,对不起,我并不是怪你……”
长公主已哭倒在榻上,泣不成声,她上身剧烈起伏,悲痛不可名状。
燕钧尧拉起@跪在地上的燕红缨,
“姐,别说了。父亲说的对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。母亲的理想是悟道成佛,我们要理解她。”
燕钧尧抹干泪水,
“我刚才问过母亲,她说她很好,她……不想回滇南……”
高大的背影微微发抖,燕钧尧声音打着颤。
“姐,我们要成全,理解母亲。”
他下巴紧绷,强迫自己不准哭。
但泪水还是漫过眼眶,染湿了倔强的面庞。
长公主直起身,抱住一对儿女,悔恨满怀,
“娘对不起你们!”
母子三人抱头痛哭。
张娴柔感动得稀里哗啦,恨不得也凑上前,哭一场。
她走近太后身边,“姑母,你有小柔。”
太后怔忡,视线从母子三人身上移开,落在张娴柔的眼眸中,她的侄女傻得可笑,一点也不像她。
太后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响,不知是哭是笑,
“你少惹我生气,便是哀家的福气了。”
“我只是想争口气……”
张娴柔嚎啕大哭,倒在太后的怀里,“我想保护你……”
太后闭上眼,泪水划过脸庞。
又是一对哭在一处的姑侄。
姚二丫没有她们的“闲情逸致”,她忆起前世,心中疑惑更多。
听燕红缨所说,燕钧尧中的蛊跟自己前世中的毒症状差不多。
谁给燕钧尧下毒?
两年前,燕钧尧中毒,他能撑两年不死是因为身体好吗?
前世,姚婆子用人参吊着姚二丫一口气,等着燕钧尧死后,将她二人凑在一处,是谁的意思?
这人一定是燕钧尧身边的人。
不是燕红缨父女。
会是谁?
姚二丫审视着这间禅房。
她现在出去,她还是那个快乐的小通房。
等她再发现些,再想起更多前尘往事,她还能平静吗?
她不恨吗?
燕钧尧惨吗?
燕钧尧有父亲,有姐姐,可以躺在床上等死。
她呢?
她被当过人对待过吗?
姚二丫恨!
她恨世上每一个人!
燕红缨与燕钧尧的苦难并没有让她心有怜悯,而让她更加不甘。
这就惨了?
可谁因为她更惨,而怜惜过她!
“一个修行之人的禅房,有镜子,有衣橱,抽屉里是画卷吗?我看见了黑色的画轴。还做针线活,再做衣裳?”
姚二丫站在屋中,负手而立,她的目光与长公主碰在一处。
长公主红着眼,“你出去。”
她的声音发颤,尽量压抑着某种情愫。
姚二丫心中毫无波澜,朝太后福了下身,
“太后,我没骂您。庄嬷嬷诬陷我,我想证明我的清白,请您允许我与庄嬷嬷对峙。若我不敌,我愿意割了舌头,以儆效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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