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二丫心里念菩萨。
这一下子,定是躲不过去了。
能躲开,也不敢躲。
她要是躲了,
江氏更有理由折磨她。
她只能期盼谢璟快点回来。
刚才,长喜告诉她,谢璟出了宫门去了镇抚司。
姚二丫算着时辰,在卧云居旁的花园磨蹭了一刻钟,才往梧桐苑这边走。
却还是没躲过。
嗯?板子未落下来!
姚二丫睁开眼,露薇正握着明烟的手,
“我们姑娘是二爷的通房,以色取人,脸蛋最重要。你这板子,带毛带刺的,你想干什么!”
明烟的手指被露薇狠狠按在竹板上,被竹刺扎破,流出血来。
她疼得眼冒金星,只抽冷气,
“你个贱婢!快松手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,她嘴唇颤动着,嘤嘤抽泣起来,
“奴家的手好痛啊!你快松手,快松手……”
姚二丫一回头,谢璟来了,旁边跟着江彦辰。
江彦辰面容憔悴,锦袍带着些许褶皱,精神却尚好。
他快步走到明烟身前,
“怎么了?”
明烟哭诉,
“大爷,姚姑娘不守规矩,二奶奶罚她。她的丫鬟护着她,拿奴婢出气。”
明烟摊开右手,她的手指连着手心,扎着刺,像是摸了刺猬般,毛茸茸。
江彦辰神情不快,看向谢璟,刚要言语。
见谢璟正垂眸盯着跪在地上的姚二丫。
姚二丫举着红肿的右手,端得与她的下巴齐平。
她的掌心红肿,肿得几乎要碰到鼻尖。
谢璟面沉似水,一向清淡的眼眸带着怒意。
江彦辰心下一沉。
要是没有谢璟,他指不定要在镇抚司大牢,待到哪个猴年马月。
那地方鬼都待不了,惨叫,嚎哭,声声不绝,如夜枭,如鬼魅,一想起来,江彦辰只打寒颤。
谢璟扶着姚二丫手臂,将人带了起来。
江彦辰陪笑,
“明烟,二奶奶脾气不好,你也不劝着些?犯了多大的事,又打又罚,生这么大的气。”
江彦辰给明烟使眼色。
罚人总得有个缘由。
但凡有个缘由,谢璟也说不出来什么。
明烟领会,但是……
江乔月这人心急不说,还听不进别人的话。
她说要陷害姚氏,一步步除掉她,江乔月却说没必要。
明烟不好再劝,她看透了江乔月的心思。
江乔月不屑于一脚踩死蚂蚁。
江乔月喜欢看火烧连营烧蚂蚁。
她享受观看蚂蚁想逃却逃不掉时带来的快感。
这些快感,能让江乔月有一种优越感,幻想出她比别人高贵。
明烟可不敢忤逆,
怕江乔月将矛头指向自己。
眼下姚二丫的错处只在绣鞋上。
“姚姑娘送给二奶奶的绣鞋不是自己绣的。”
江彦辰瞄了眼托盘里的绣鞋,上面珍珠成色不错,又是满绣金线牡丹,绣工也精湛。
少说五两银子。
姚二丫吸着鼻子,
“我绣得不好,我怕二奶奶觉得我怠慢,便想花重金买一双送给二奶奶。”
“我一个月只有三两月钱,但没到日子,给不到我手里。”
“我向旁人借了些银子,买了这双最贵的绣鞋送给二奶奶,希望二奶奶喜欢。”
“二奶奶不喜欢,打我也应该。”
姚二丫一双杏眼湿漉漉,
“明烟问我服不服,我说我服。”
“明烟说,服的话,二奶奶赏我三十六个巴掌。”
“二爷,我想问明烟姐姐,我要是说不服,是不是就不打我了?”
她鼻尖泛红,托着受伤的手腕,吹了吹,好似只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,惹人怜惜。
“二爷,您不是说二奶奶不是针对我,我听话,就不会挨打吗?”
谢璟摸了摸鼻尖,他哪儿说过这话。
但转念想,姚二丫兴许理解错了。
瞧着小爪子肿得跟熊掌似的,他心里不好受。
“二爷,我很乖,很听话,为什么还要挨打?呜呜呜……”
姚二丫嘴角一撇,眼泪夺眶而出,泪如泉涌倒灌谢璟心田。
谢璟想起自己说过,不再让姚二丫挨打。虽说当时说得玩笑,不够郑重。但他说了,却一而再再而三,未做到。
谢璟心中愧疚自责。
姚二丫只是祈求不挨打,这个愿望卑微而渺小,他答应了,却一次又一次失言。
他是个男人,是谢氏的宗子,是皇上的近臣,他连姚二丫都未保护好,他竟如此不堪。谈什么功在社稷。
况且,姚二丫从未做错什么,为什么要挨打。
谢璟心中百转千回,怪自己未先回府,而是去镇抚司接江彦辰。
明知江彦辰无事,他晚去些有何不可。
“是我来晚了。”
江彦辰闻言立马明白,谢璟生气了。
他理解,如果邢氏敢打他的心肝,他会当场休了邢氏。
况且,他这边忙着救邢氏娘家人,邢氏不思感恩就算了,竟敢趁自己不在府里,苛责殴打他的心肝,他不给邢家点颜色看看,真当他……
江彦辰不敢再想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小妹……”
江彦辰四下寻找,身后就是梧桐苑正房。
江乔月没在里面?
江乔月是聋了?还是瞎了?
她在做什么?怎么还不出来。
江彦辰心里埋怨这个妹妹太任性,太不懂事了。
谢璟扶起姚二丫,
“我带她下去上药,失陪了。”
江彦辰陪笑,
“玉井,你忙。我跟小妹说两句话,一会儿去找你。”
谢璟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手掌托住姚二丫的右手,
“走。”
“嗯。”
姚二丫抽泣着,乖乖点头。
谢璟吩咐着,
“长庆,去请胡太医过来,他要是在宫中当值,就跟周院首说一声,让旁人去替他。”
胡太医专治跌打损伤,诊治姚二丫这点小伤,江彦辰觉得大材小用。
但谁让谢璟有权势。
“小妹,你怎么才出来?”
江彦辰转身,见江乔月从房中走出,语带埋怨。
江乔月未理他,而是喊住要出院门的谢璟,
“二爷,我这儿有药。”
她拿起放在托盘里的药膏走上前,
“来,二丫,过来,我跟你上药。”
姚二丫回过头,看清江乔月手里的东西,心中大骇。
她浑身打颤,寒意从背脊蔓延到四肢百骸,止不住颤抖。
江乔月眼中划过讥讽,看向谢璟,
“二爷,你怪我责罚姚二丫是吗?”
她瞥了眼绣鞋,
“这双鞋镶金戴银太贵重。我知道,姚二丫是好心,但我穿上,岂不让旁人诟病二爷您为官不廉,占用民脂民膏。”
“二爷,你可知通房为何要送一双绣鞋给主母?”
“妾室尊上,主母护下,这才能妻妾和睦。姚二丫不会做,做不好,可以说出来,可以告诉我,我不会责怪她。”
“她不跟我说,反而借银子买了一双最贵的。莫说绣鞋是女子的贴身之物,本就不该去外面买,惹人笑话。”
“单说,她指名道姓要买双最贵的送我,旁人知晓误以为我不善不贤,岂不是败坏我的名声。”
“姚二丫不懂规矩。我不跟她计较。我会用心教她。”
“但二爷,这妻妾间的事,你还是不参与为好。所谓雨露均沾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。”
江彦辰打圆场,
“是呀,小妹说得对。玉井,内宅的事,男人别掺和。”
他朝姚二丫招招手,
“你过来。主母亲自要为你上药,这是多大的恩典。你别不识抬举。”
江乔月打开药盒,走上前,
“我罚她,自有罚她的道理。罚过后,我会亲自为她上药。药膏,我早备好了。”
“姚二丫,我一个主母亲自为你上药,你还不愿意吗?你是在怪我?”
“二爷,你看见了,想做个称职的主母真是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