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萋萋此话一出,在场人脸色一变,许柔音嘴角微扯,“萋萋,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。”
芳萋萋直起身,“回老夫人,夫人的话,寻常灯盏,纵使稍有疏漏、灯油不足,也该是缓缓燃尽、灯火渐暗,断无在短短几个时辰内,毫无征兆彻底熄灭的道理。除非——并非奴婢打理不周,是这灯盏本身出了蹊跷。”
许柔音脸色一变,不曾想芳萋萋会说出这一番话。
见老夫人未说话,芳萋萋微微抬额,恳切恳请:“还请老夫人恩准,容奴婢细看一眼这盏灯。若是灯油渗漏、灯盏有损,便能解释灯骤然熄灭的缘由,也好查清根源,不冤枉分毫,也不负佛堂香火清净。”
老夫人闻言久久沉默,眸色幽深晦暗,看不出喜怒,沉沉的目光牢牢锁在芳萋萋身上,似在细细掂量她话语的真伪。
立在一旁的翠屏看在眼里,心中已有几分了然。她深知芳萋萋素来谨小慎微、做事勤恳,打理佛堂从无半分差错,此番敢当众直言蹊跷,绝非恃宠狡辩,定是有所发现。
稍一犹豫后,她俯身凑近,压低声音:“老夫人,方才老奴看那灯盏的时候,确实觉得灯油少得不太正常。萋萋这几日向来尽心尽责、细致稳妥,不如让她细看查证一番,也好厘清始末,免得错怪了人。”
老夫人依旧默然,眸底沉吟翻涌。片刻后,她微微侧首,淡淡扫了翠屏姑姑一眼。
翠屏姑姑立刻会意,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端起那盏早已冰冷、毫无暖意的长明灯,缓步走到芳萋萋面前,轻轻递了过去。
芳萋萋抬手稳稳接过灯盏,借着堂中摇曳的烛火,垂眸细细翻看。她先观外壁,再查底座,一寸寸摩挲检视,片刻后,目光精准落在灯盏内侧。那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藏得极为隐蔽,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,顺着灯壁肌理由内向外延展。
她放下灯盏,抬起头来:“这灯盏内侧藏着一道极细的裂纹,肌理平整规整,边缘并无自然开裂的毛躁,绝非常年使用自然损耗所致,反倒像是被人用细小硬物刻意凿磨、暗中损坏的。想来是今日奴婢添满灯油后,灯油便顺着这道隐秘裂纹缓缓外渗,短短数个时辰便渗漏殆尽,长明灯才会毫无征兆骤然熄灭。”
老夫人的神色微微变了一瞬。她走过去,亲自端起那盏灯,就着烛火看了片刻。那道裂纹细如发丝,由内而外延伸,不像是自然开裂,更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后又补过的。她放下灯盏,目光在芳萋萋脸上停了一瞬,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:“你今日添油时,可曾发现这道裂纹?”
芳萋萋顿了一下,如实答道:“奴婢离开时灯盏还无异样。如今想来,应是有人在奴婢离开后碰过这盏灯。”
老夫人面色凝重。
翠屏姑姑道:“萋萋,此话可当真?”
芳萋萋点头,“老夫人信任奴婢,奴婢怎敢辜负老夫人。”
没有人注意到,小蝶神色微微僵了一瞬,抬头瞧了一眼许柔音,又迅速低下。
许柔音走上前两步,像是要替芳萋萋说什么好话,“老夫人,既然灯盏是坏的,萋萋也是无心之失,妾身斗胆求老夫人从轻处置。”
“是不是无辜受累,查过才知道。”
如此大事,老夫人断然不会只听信芳萋萋的只言片语。
她站起身“把她关到柴房去。查明之前,不得放出。翠屏,你亲自去查,佛堂这几日进出过什么人、谁碰过这盏灯,全部查清楚。”
“谢老夫人,奴婢领罚。”
只是把她关进柴房,看来她的话还是起了作用的。
两个婆子从门外进来,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。芳萋萋低着头跟着她们往外走,走过许柔音身边时,许柔音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,声音柔得像化了的蜜糖:“萋萋,你且忍一忍,我一定会想办法替你求情的。”
她说着,指尖在芳萋萋的袖口上轻轻一触,像是真的心疼她。
芳萋萋抬头,脸上露出感激之色,低声道:“多谢夫人挂念。”
芳萋萋被带进柴房时,月色已经偏西了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落锁的声音沉闷而清晰。
芳萋萋蜷在墙角,后背抵着粗糙的墙壁,寒气从地砖渗入骨缝,冻得她浑身发僵。她将双手拢进袖中,指节泛白,借着门缝漏进的一线月光,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——佛堂、长明灯、那道裂纹、小蝶的慌张、许柔音的及时赶到,每一步都扣得严丝合缝,像有人提前算好了时辰。
换这个时辰,听兰应该见到了青珠才对,消息也该传给陆峥了。她记得没错,燕随安应该还在军营中,若是陆峥能来,便能拜托他帮自己查一查。
想着,芳萋萋便觉得困倦,眼睛迷迷糊糊闭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,不剧烈,却像一根细针在深处轻轻扎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,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,掌心隔着衣料贴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,眉头微微蹙起。
她深呼吸了几次,等那阵不适慢慢平复下去,才重新靠回墙上。
孩子,你可要帮帮娘亲,快了,很快娘就能让你的存在被大家知晓。
就在这时,柴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。门被推开的一瞬,冷风裹着月光涌进来,芳萋萋抬起头,当先看到的是听兰,手里提着一盏灯,灯罩里透出昏黄的光,照亮了她身后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。
燕随安站在那里。
“将军,你怎么会在这?”芳萋萋流露出几分惊讶。
他身侧的陆峥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,目光在柴房里迅速扫了一圈,确认没有异样才微微放松。而青珠从燕随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,眼眶已经红透了,看到芳萋萋蜷在墙角的样子,差点哭出来,快步冲过去蹲在她身边,声音带着哭腔:“萋萋姐姐,你怎么样?有没有受伤?”
说着,她地眼睛下意识看向芳萋萋的肚子。
芳萋萋摇了摇头,伸手轻轻握住青珠的手,示意她别慌,然后抬起头,对上燕随安那双在暗处沉沉望过来的眼睛。他没有说话,从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再到她被冻得泛红的指尖——看得极细,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确认一遍才肯放心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事情我已知晓,我带你走。”
芳萋萋却没有动。
她握了握青珠的手,示意她先退开,然后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。腿因为久坐而发麻,她站定时微微晃了一下,青珠连忙伸手扶住她,燕随安也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。
她稳了稳身形,看向燕随安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“将军,奴婢不能走。”
燕随安的动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老夫人让奴婢关在这里等结果,奴婢若是现在就走了,便是畏罪脱逃。”她声音不重,却字字清晰,“到时候即便查出真相,奴婢也落了个不服管教的罪名,反而坐实了旁人的说辞。奴婢不能走,也不能让将军因为奴婢坏了规矩。”
燕随安看着她,眉宇间那层冷意微微松动了几分,却没有立刻说话。
芳萋萋知道他在意什么,微微侧过身,目光落向门口被灯光照亮的地面,声音放轻了几分:“况且,奴婢已经有了线索。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,清者自清。”
她说着,抬起左手,将一块袖口布料展示给他看。
那截袖子内侧沾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,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。她方才检查灯盏时,趁着众人没注意,用袖口内侧悄悄蹭了一下灯盏底部的油,故意只提了灯盏有裂痕的问题。
“奴婢方才检查灯盏时,用袖子沾了一点灯油。”她将那片衣角微微扯平,放到燕随安面前,“这股味道,不是寻常的灯油该有的气味。”
燕随安微微俯身,就着听兰手里的灯光看了一眼。那油渍呈暗褐色,边缘微微发黏,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酸涩气味,不刺鼻,但确实和寻常灯油不一样。
陆峥闻这味道,觉得有些许熟悉,上前一步,低头嗅了嗅那片沾了油渍的衣角。片刻后他直起身,神色多了几分笃定:“将军,这不是咱们府里惯用的桐油,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菜籽油。这是用旧棉籽和劣质菜籽掺在一起榨的粗油,时间久些,便有这种酸涩味道。府里的管事采买不会买这种油——灯油和厨房用油是分开采买的,厨房不买这种,库房也不进这种。这东西,不该出现在佛堂的长明灯里。”
话音落下,柴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芳萋萋抬起头,看向燕随安,“奴婢斗胆请将军派人去查——这灯油,是从哪里来的。长明灯每日都由奴婢亲手添油,油是翠屏姑姑从库房领的,每一批都登记在册,绝不会混入这种粗油。灯油被动了手脚,定然是有人暗中私入佛堂,换掉了原本的合规灯油。”
言罢,她微微垂眸,视线落向地面,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与细碎的寒意,带着一丝细思极恐的审慎:“奴婢方才查验灯盏,发现灯壁内侧藏着一道极细的裂痕,缝隙浅淡隐秘,光线稍暗便无从察觉,寻常人根本留意不到。”
“起初奴婢只当是灯盏不慎磕碰受损,灯油缓缓渗漏,时辰一久自然燃尽熄灭,旁人只会当是奴婢值守懈怠、打理不周。可如今细细复盘,灯油异样、灯盏微裂,两处破绽齐齐出现,绝非巧合,分明是有人步步设计,蓄意栽赃。”
“近日除了你,还有何人接触过长明灯、出入过佛堂?”
芳萋萋凝神回想,眸色微微沉凝,仔细梳理着近日的点滴细节,片刻后缓缓开口:“这几日佛堂清扫、添油打理之事,皆是奴婢一人负责。昨日奴婢收拾妥当、离开佛堂之时,余光瞥见廊下闪过一道人影,身形服饰看着,应当是当夜值守的小蝶。”
一旁侍立的听兰闻言,立刻上前半步,轻声附和,“小蝶?听说晚上就是小蝶在佛堂守夜当值。”
“小蝶。”
燕随安薄唇轻启,淡淡吐出这个名字,语气听不出喜怒,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锋芒,转瞬即逝。他眸光微转,精准抓住关键:“灯油熄灭、佛堂出事,是她第一个发现并禀报的?”
“正是。”芳萋萋点头。
站在一旁的青珠性子脱口而出,语气满是惊疑:“这般说来,岂不是她贼喊捉贼?自己暗中动手脚,再假意揭发,好彻底撇清嫌疑,顺势栽赃给萋萋姐姐!”
“可这又是为什么?小蝶是去年来的老夫人院中,手脚勤快,做事细心,所以老夫人才安排她佛堂当值。若真是她,她的目的是什么?”听兰不解。
芳萋萋眸光清亮,思路愈发清晰沉稳:“奴婢不敢妄断定论,但此事疑点尽数落在她身上。恳请将军派人从她身上着手彻查,细细盘问她这几日的行踪往来、接触之人,查清她是否私下收受财物、与人勾结,顺着蛛丝马迹追查下去,必能查出这批劣质灯油的真正来路,找到幕后作祟之人。”
一直静立暗处待命的陆峥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听令,姿态恭谨利落。
芳萋萋闻言,连忙轻轻将衣角布对折叠好,妥帖递出,神色诚恳又郑重:“劳烦陆侍卫费心彻查。只要查清这灯油出自何人之手,便能找出蓄意陷害、欲置奴婢于不义的真凶。”
陆峥接过那片衣角,郑重点头:“姑娘放心,属下必定全力追查,绝不放过任何疑点。”
说罢,他拱手行礼,转身缓步退至柴房门口,静立阴影之中,默默守在外侧,将密闭安静的空间留给屋内几人,不打扰二人问话。
听兰也识趣地拉了拉青珠的手腕,示意她退下。青珠青珠满心牵挂芳萋萋,犹豫了一下,看看芳萋萋又看看燕随安,直至听兰再度轻轻示意,她才轻手轻脚地跟着退出柴房。
房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屋外细碎动静,柴房内瞬间静谧下来,只剩一缕淡淡微光,只余月光洒在二人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