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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角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,嫩黄的花苞挤在光秃秃的褐枝上,香气一阵一阵的,风不来就安安静静地待着,风一来就送满整个院子,混着干冷的气息钻进鼻子里,把人冬日里那点困倦都冲淡了。

廊下的青砖地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,摸上去还剩一点点温乎劲,坐着倒不觉得凉。

芳萋萋裹着件月白绒披风倚在廊下竹椅上,披风的领口镶着一圈毛边,茸茸的贴着下巴,那张脸埋在半圈毛领里头,显小。她手里捧一盏清茶,茶水已经不烫了,温温地贴着掌心,就那么捧着暖手。

院子里青珠和听兰在追一只橘猫,那猫也不知从哪个墙缝里钻进来的,毛色蓬松松的,脊背上几道深色的纹路,那身形一看就没短过嘴。

青珠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,举得高高的远远地引它,嘴里还“咪咪咪咪”地唤着。那猫偏不上当,歪着头看了她两眼,绕了个圈子反倒往听兰裙摆底下钻。听兰一弯腰伸手去捞,它屁股一扭又蹿出去,颠颠地跑到芳萋萋脚边,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裙面,蹭了两下又抬起脸来看她,琥珀色的眼珠子圆溜溜的,里头映着光。

芳萋萋低头看它,把茶盏搁在椅子扶手上,手指挠了挠它下巴。猫立刻软成一团,前爪往前伸着,后背弓起来,眯着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,尾巴尖一翘一翘的,整只猫像一摊化了的黄油贴在她脚面上,赖在那儿就不挪了。

青珠蹲在不远处,手里还攥着那块糕,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:“姐姐你看,我们追了它半天它理都不理,到你跟前就变成这副德行,跟个小无赖似的。方才我和听兰在腊梅树底下堵了它两回,它溜得比兔子还快,怎么到你脚边就赖着不走了。”

听兰也走过来蹲下,伸手顺着猫背上的毛,猫舒服得直往她手心里顶:“哪里是无赖,分明是识货,知道这院里谁说了算。你瞧瞧它那个架势,尾巴翘得跟旗杆似的,一看就是个惯会挑软柿子捏的主儿。”

她拍了拍手站起来,把膝上沾的灰拍干净了:“既然这么投缘,我们留着得了,院里也热闹。”

芳萋萋垂眼看了看脚边蜷成一团的橘猫,指尖又挠了挠它耳根后面那一小片软毛,猫偏过头来蹭她的指腹,眼睛眯成两条细缝。她嘴角弯了弯正要应声,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
冷风卷着梅香一下子灌进来,一道身影跨过门槛。燕随安今日穿的是青色常服,衣摆让风掀了一下又落下去。他走得快,步子大,靴底踩在青砖地上笃笃的。
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廊下的芳萋萋脸上,在她弯着的嘴角上停了一瞬,随即往下移,瞥见她脚边那团蜷着的橘猫,脚步顿了一下,眉间极快地闪过一点意外。

猫本就警觉,觉出陌生气息,耳朵竖起来,四条腿一蹬,身子弹起来就窜出去了。眨眼工夫钻进听兰身后的冬青丛里,枝叶晃了两晃就没了动静,只露两只黄澄澄的眼珠子从叶子缝里往外瞪着,一眨不眨的。

芳萋萋站起来把茶盏搁在小几上,拢了拢披风,抬眼看他:“今日回来得早。”

“没什么要紧事。”燕随安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来,接过青珠递来的热茶,先凑到嘴边喝了一口。茶水烫,他咂了一下才咽下去,随口问了句,“方才进院就听见笑闹,什么事这么热闹?”

“追猫呢。”芳萋萋朝冬青丛那边努努嘴,“猫不知从哪儿跑来的,在院里赖了一下午不走,非要赖在我脚边窝着。青珠和听兰逗了它半日,它理都不理,倒是个会挑人的主儿。你一来倒好,吓得躲进冬青丛里不敢出来了,可见是嫌将军一身杀伐气场,认生得很。”

燕随安端着茶挑了一下眉:“你头一回见我倒没躲。”

芳萋萋一下就听出来他说的什么意思了,脸上腾地烧起来,瞪了他一眼:“你又取笑我。”

“实话。”燕随安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茶,可嘴角那一点弧度没压住。

青珠和听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廊下了,俩人头挨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,捂了嘴在偷着笑。

芳萋萋耳根都红了,赶紧把话头岔开:“老夫人的寿礼,你打算送什么?”

“没有。你有主意了?”

“我倒是打听过一件事。”芳萋萋说,声音放低了点,“卧云寺的明远大师擅长画佛像,听说神态慈悲圆满,京城里很多人想求。但大师封笔十几年了,真迹流出来的极少。老夫人是信佛之人,若能求到一幅……”她说到这儿停住了,抬起眼来看他。

上辈子许柔音就靠着求得的佛像在老夫人跟前挣足了脸面,风光无限,一个人占尽了风头。那时她困在后院养胎,只知道许家费了不少人力物力,具体怎么找到的并不清楚。这辈子她不想再让许柔音拿这个先了。

燕随安把茶盏搁在石桌上,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停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只说了句:“这事我来安排。你安心养着就行,别的不用管。”

他这句话说得轻,可芳萋萋听得出来里头那股子笃定。她眉眼间那点紧绷松开了,弯了弯嘴角:“那我就等将军的好消息了。”

燕随安没多坐。一盏茶喝完了就起身,整了整衣摆说还有公务要处理,转身朝书房去了。

芳萋萋站在廊下看他背影出了院门,低头一看,那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冬青丛里钻出来了,蹲在她脚边舔前爪,舔完了换另一只,舔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。她弯腰顺了顺猫背上那一片茸毛,转头跟青珠说:“去小厨房拿点软和的吃食来。方才让将军吓了一回,好好安抚安抚,总不能叫它饿着肚子走。”

接下来几日燕随安回来得都晚。陆峥传话说北境回来述职的副将带了人,有些军务要交割,将军每日在书房里耗到掌灯才歇。

芳萋萋让听兰炖了一盅参汤,装进食盒里,自己领着青珠和听兰往书房走。天已经擦黑了,廊下的灯笼刚点起来,光昏昏黄黄的,把人影子拖得老长。

书房院门虚掩着,窗纸上透着里头烛火的光,人影绰绰的,能看出里面不止一个人。说话声压得低,隔着门听不真切,嗡嗡的,像是在说正事。芳萋萋没敲门,把食盒搁在石阶上,直起身朝门里说了一声:“将军,参汤放在门口了,我先回去。”

她刚转过身要走,木门从里头拉开了。燕随安站在门槛里面,目光先落到地上那只食盒上,然后抬起眼看她,眉峰微微挑了一下:“来了怎么不进门?”

“怕你们在谈正事,不便听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

芳萋萋跨进门里,目光轻轻一扫,看清了书案旁的情形。两个人,一个是陆峥,站在书案左侧,手里拿着本册子。另一个在右侧,她没见过。

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墨青色劲装,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,可衣裳洗得干净。人站得笔直,肩膀宽宽的,眉骨高,颧骨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印子,是常年让北边的风沙雪粒吹出来的。一看就是在外头吃了多年苦的人。他手里攥着一卷折起来的文书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灰黑印子。

燕随安介绍了一句:“这是沈括,沈副将,刚从北境回来述职。”又朝着那人说,“这是芳氏。”

沈括上前半步抱拳,动作利落,手腕一翻就收回去了:“末将沈括,见过芳娘子。”

芳萋萋微微侧身还了个礼,声音放得和缓:“沈副将戍边辛苦了。不知道将军正在议事,是我冒昧打扰了,没耽误你们正事吧。”

“哪里的话,不打扰。”沈括收了手,转向燕随安,“将军,末将该说的都说完了,军务上的事情已经交代清楚,末将先行告退。”说着又朝芳萋萋拱了拱手,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,步子稳,经过她身侧时微微偏了偏身子让了让,带进来一阵外头廊下的冷气。

燕随安看了陆峥一眼。陆峥先是没反应过来,愣了一拍才清了清嗓子:“属下……也告退了。”

陆峥把手里册子往怀里一揣,跟着沈括后头出了门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
书房里只剩两个人,烛火被关门带起的风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芳萋萋把食盒掀开,端出那一盅参汤来,瓷盏烫手,她拿了条帕子垫着,放到燕随安手边的桌面上。自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随口问了一句:“北境那边,还要打吗?”

燕随安端起汤盏吹了吹面上的热气,喝了一口,暖意顺着嗓子滑下去,他才说:“眼下是消停了,可离安定还差得远些。”

“能安生几年也是好的。”芳萋萋说。

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燕随安喝汤的细碎声响。灯光暖黄黄的,把他侧脸的棱角冲淡了不少,没那么锋利了。芳萋萋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,下巴上那一道线条让烛光勾得柔和了,眼皮半垂着,睫毛的影子映在颧骨上。

一盏参汤见底了,燕随安把瓷盏搁下,抬起眼看她:“天不早了,你先回去歇着。我还有些文书要看,晚些再回去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芳萋萋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她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,燕随安已经低下头去看桌上的卷宗了,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,安静的。她没出声,轻轻把门合上了。

青珠和听兰提了灯笼在廊下等着,三个人沿着回廊往回走。灯笼一晃一晃的,光晕在地上画着弧,影子拉长了又缩回去,缩回去又拉长了。

青珠走在旁边,小声说了一句:“那个沈副将,看着可真糙,手上全是口子,裂了好深的口子。”

“驻守边关的人,拿命护着国门,风吹雪打的,哪有不受罪的。”芳萋萋应了一句。

听兰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,忽然脚下一停,惊喜地“咦”了一声:“娘子你看!”

石阶上头蹲着那只橘猫,尾巴圈着爪子,端端正正坐在那儿。见了她们也不跑,反而站起来抻了个长长的懒腰,前爪往前伸着,背弓得老高,张着嘴打了个哈欠,然后翘着尾巴慢悠悠迎上来。

青珠又气又好笑:“这猫日日在这儿蹲着堵咱们。见了旁人就跑,见了娘子就往前凑,今天还学会在台阶上等着了,一日比一日精。”

芳萋萋蹲下来朝猫勾了勾手指,猫迈着小碎步过来,先用脑袋顶她的掌心,然后往她膝头一卧,热乎乎沉甸甸的一团。

她揉了揉猫耳朵站起来:“让它跟着吧,别撵它了。”

猫果然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的,有时停下来舔舔爪子,有时又小跑几步追上来。走着走着猫忽然竖了耳朵,像听见了什么动静,一溜烟钻进了旁边一条竹径里,黑乎乎的影子一晃就没了。

青珠叹了口气:“又跑了!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安生。”

芳萋萋停住了脚步。这片竹林在府邸西边,僻静,平日很少有人来。月光从密密匝匝的竹叶缝隙里漏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白,散在青石小径上。冬夜的竹子沙沙地响,风从竹梢上过的时候声音细碎绵长,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说话似的。

她正要转身往回走,忽然听见风里隐隐约约夹着人的话音。

声音压得极低,断断续续的,可这竹径太静了,静得连落叶碰着地面的声响都清清楚楚。她脚步一顿,抬手朝身后摆了摆。青珠和听兰立刻噤了声,三个人退进外侧冬青丛的阴影里,屏着呼吸。

断续私语从竹林深处悠悠传来。

其中一道女声清冷克制,淡漠疏离,是平日里素来沉静寡言、清冷自持的大夫人——秦海云。

只是此刻,她一贯无波无澜的冷淡声线里,藏着一丝极淡的松动与压抑,似是积压多年的情绪,于无人暗处悄然泄出一丝缝隙。

而另一道男声低沉沉稳,利落克制,带着久经沙场的沉淀与稳重,正是方才在书房短暂见过一面的沈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