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出鱼肚白,黑松村到公社的土路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苏晚攥着粗布包,绕开了老歪脖子树那条惯常的近路——昨天夜里她就摸准了刘氏和苏强的埋伏计划,特意挑了绕山梁的岔道,鞋底沾着露水打湿的草屑,脚步轻快得没有半分拖沓。
她算着时间,本该提前一刻钟到公社体检站,可刚转过山坳的土坡,就看见公社门口的梧桐树下挤着十来个人,其中一个穿的确良白衬衫的身影格外扎眼。苏晚眯起眼,那正是苏玲珑,此刻她正踮着脚,手里攥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,拼命往体检室的方向挤,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让我先进,我是苏晚。
苏晚的脚步猛地顿住,眼底瞬间淬了冷意。她早该想到,刘氏既然敢放狠话要破坏体检,绝不会只靠埋伏。她攥紧了粗布包的绳结,快步朝着人群走去,声音清亮得穿透了嘈杂的议论:苏玲珑,你攥着我的高考推荐表,要去哪儿?
苏玲珑的身子猛地一僵,回头看见苏晚的瞬间,脸色瞬间白得像纸,下意识就把手里的纸往身后藏,可那纸角已经露在了外面,印着黑松村高考推荐表的字样清清楚楚。你、你胡说什么!她强装镇定,往后缩了缩,我只是来帮你拿表的,怕你迟到!
帮我拿表?苏晚嗤笑一声,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指尖触到她腕间的冷汗,那你倒是说说,我这张表上的一寸照片,是不是我今早刚洗的?她从粗布包里掏出一叠照片,抽出其中一张递到苏玲珑眼前,照片上的姑娘梳着麻花辫,眉眼清亮,正是陆霆琛今早特意陪她去公社照相馆拍的,背面还印着照相馆的红戳。
苏玲珑的脸瞬间没了血色,攥着推荐表的手松了劲,那张盖着大队公章的纸掉在青石板上,被晨风吹得打了个卷。我、我就是拿错了……她还
想狡辩,膝盖却开始发软,我、我是苏晚的妹妹,我替她来体检不行吗?
替我?苏晚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,手腕上还留着昨天被刘氏咬出的牙印,此刻因为用力,隐隐发疼,那你倒是说说,我的体检表上填的是还是苏玲珑?我的出生年月、家庭成分,你都知道?她弯腰捡起推荐表,指着上面的字迹,你连我家的成分都填错了,还敢说拿错?
周围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。张婆子挤在最前面,尖着嗓子喊:哟,这不是苏玲珑吗?怎么替苏晚来体检?王婶子皱着眉戳了戳张婆子的胳膊:你少嚼舌根,看那推荐表上的名字明明是苏晚!几个穿蓝布褂的村民凑过来,指着苏玲珑手里攥着的塑料头花——那是沈文轩用苏晚的粮票钱买的,此刻被她别在头上,晃得刺眼。
就在这时,公社的广播突然响了,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体检室里走出来,正是陆霆琛提前安排蹲守的周政委。他手里拿着体检名册,看见人群里的动静,皱着眉走过来:怎么回事?这里是体检现场,不许喧哗!
周政委,苏晚松开苏玲珑的手腕,把推荐表递到他面前,她拿着我的高考推荐表,要顶替我体检。她又指了指苏玲珑手里的照片,这是我的一寸照片,和推荐表上的信息完全吻合,她根本不是苏晚。
周政委接过推荐表和照片,对比了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:苏玲珑?你是哪个村的?为什么拿着别人的推荐表来体检?
苏玲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扯着周政委的裤腿哭:周政委,我不是故意的!是我娘逼我的!她说苏晚抢了我的名额,让我替她去体检,我也是没办法啊!
你娘?苏晚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你娘刘氏昨天还在老歪脖子树埋伏,想把我推下山崴脚,现在倒好,让你顶替我的名额?她转头看向人群外围,果然看见刘氏被苏强扶着,一瘸一拐地从土坡下爬上来,裤腿上还沾着泥,显然是刚才埋伏没成功,又赶来了公社。
晚丫头,你别血口喷人!刘氏看见苏晚,立刻撒起泼来,扑上来就要挠苏晚的脸,是你抢了玲珑的名额!你个小贱人,居然让玲珑替你体检,我跟你拼了!
就在刘氏的指甲快要碰到苏晚手腕的时候,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:你再动一下试试。陆霆琛拄着拐,从人群外走过来,他的左腿还带着旧伤,走得有些慢,但周身的气场却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出声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,眉峰拧得紧紧的,目光落在苏晚手腕上的牙印上,眼底的心疼一闪而过。
陆、陆同志?刘氏看见陆霆琛,脚步猛地顿住,她记得这个男人,昨天在黑松林里镇住了二赖子,连公社张干事都怕他。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却还是强装镇定:你、你别多管闲事!这是我们苏家的事!
苏家的事?陆霆琛走到苏晚身边,把她护在身后,手里的鹅卵石攥得更紧,昨天王大柱亲眼看见你教唆苏玲珑,拿着苏晚的推荐表来顶替,还说要把苏晚送进劳改队,是不是?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正是王大柱昨天写的证词,上面还按了指印,你要是再撒泼,我就把这份证词送到县公安局,让你和苏玲珑都尝尝劳改的滋味。
刘氏的脸瞬间白了,她没想到陆霆琛居然提前拿到了证词。她还想狡辩,却被苏晚抢过话头:王大柱还看见你昨天在山路上咬我的手腕,故意踩碎石摔下去讹人,是不是?她抬起手腕,把那道清晰的牙印露出来,昨天要不是陆同志及时赶到,我早就被你推下山了!
王大柱从人群里挤出来,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柴刀,显然是刚从田里过来:没错!我昨天在山路上割草,亲眼看见刘氏扑上去咬苏晚的手腕,苏晚甩开她的时候,她自己踩空摔下去的!还有苏玲珑,躲在灌木丛里,拿着苏晚的推荐表,我都看见了!
围观的村民顿时炸了锅,骂声此起彼伏。原来都是刘氏搞的鬼!亏得苏晚还救过她公公,她居然这么黑心!苏玲珑也不是个好东西,居然替娘顶替名额!张婆子还想帮刘氏说话,却被王婶子一把推开:你别跟着刘氏丢人现眼了!
刘氏见势不对,干脆往地上一躺,拍着大腿哭嚎:杀人了!苏晚杀人了!她抢我的名额,还打我!她刚要往苏晚身上扑,却被陆霆琛用拐棍轻轻一挡,她就踉跄着摔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你、你敢打我!刘氏又要撒泼,却被周政委厉声喝止:再闹就把你捆起来!
就在这时,村支书赵老实骑着自行车赶过来,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帆布包,看见现场的情况,赶紧跳下车:怎么回事?怎么吵成这样?他走到周政委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,又看向苏晚:苏晚,我刚才在半路上碰见王大柱,他已经把证词交给我了,我都知道了。
苏晚看着赵老实,点了点头。她知道赵老实虽然中庸,但这次绝对不会偏帮刘氏。果然,赵老实走到刘氏身边,皱着眉说:刘氏,你教唆女儿顶替高考名额,还故意伤人,这可是违反公社规定的!要是再闹,我就把你送到公社派出所!
刘氏被赵老实的话吓住了,她没想到连村支书都站在苏晚那边。她看着周围村民鄙夷的目光,又看了看陆霆琛冷硬的眼神,终于不敢再撒泼,只能坐在地上哭嚎:我命苦啊!养个女儿连个名额都抢不到……
你命苦?苏晚的声音冰冷,你当初推我下河的时候怎么不说命苦?你锁着爷爷不让他治病的时候怎么不说命苦?你收了王瘸子三十斤粮票五块钱彩礼,要卖我换亲的时候怎么不说命苦?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你这辈子就只会算计别人,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错!
周围的村民听了苏晚的话,更是骂声一片。苏玲珑跪在地上,看着周围人的目光,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知道,自己这次不仅没抢到名额,还把名声彻底搞臭了。
就在这时,陆霆琛的通讯员突然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说:陆同志,不好了!黑松村那边传来消息,苏老根爷爷哮喘犯了,被邻居送到公社医院了,现在情况不太好!
陆霆琛的脸色瞬间一变,他转头看向苏晚,眉头拧得紧紧的:苏晚,你爷爷在家哮喘犯了,我已经让人送他去公社医院了,救护车马上就到!
话音刚落,远处就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,那声音在安静的公社门口格外刺耳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身上,她的身子猛地一僵,手里的粗布包地掉在地上,里面的体检费和一寸照片散落了一地。她看着陆霆琛焦急的眼神,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撒泼的刘氏,还有缩在一旁不敢抬头的苏玲珑,心里猛地一紧。
她知道,顶替风波刚落幕,新的危机又接踵而至。她捡起地上的东西,快步朝着救护车的方向跑去,陆霆琛拄着拐跟在她身边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人群里的刘氏和苏玲珑,眼神里带着警告。
爷爷……苏晚的声音带着颤抖,她从来没想过,爷爷会突然出事。昨天她还和爷爷一起在坡上看菜,爷爷还笑着说等她体检完,就带她去镇上扯新衣服。怎么才过了一夜,就出事了?
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,公社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苏晚看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,担架上躺着的正是爷爷,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显然哮喘发作得很厉害。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刚要上前,却被陆霆琛拉住了:别慌,先让医生抢救!
苏晚点了点头,她攥着陆霆琛的胳膊,看着医护人员把爷爷抬进救护车,心里乱成了一团。她不知道爷爷能不能挺过来,也不知道这次的危机能不能解决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公社门口的人群,刘氏和苏玲珑已经被赵老实带走了,周围的村民还在议论纷纷。
陆霆琛看着苏晚苍白的脸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别担心,我已经跟医院打过招呼了,会尽全力抢救苏爷爷。他的声音很稳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,你先上车,我马上就来。
苏晚点了点头,跟着医护人员上了救护车。救护车的门关上的瞬间,她看着外面越来越远的公社门口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爷爷,你一定要挺过来。她攥着口袋里的铜哨,那是陆霆琛送给她的,她知道,只要她吹哨,陆霆琛就会立刻赶到。可现在,她不想麻烦他,她只想靠自己,守住爷爷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,留下公社门口的人群还在议论。陆霆琛看着救护车的方向,眉头拧得紧紧的。他知道,苏老根爷爷的哮喘一直不太好,这次突然发作,肯定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太激动了。他转身看向赵老实,低声说:赵支书,刘氏和苏玲珑的事情,麻烦你处理一下,别让他们再闹事了。
赵老实点了点头:你放心,我会把他们送到公社派出所,好好教育一下。他看着陆霆琛拄着拐的样子,又补充了一句,你也赶紧去医院看看吧,别让苏晚一个人扛着。
陆霆琛点了点头,拄着拐朝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。他的左腿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顾不上这些,他只想快点赶到医院,陪着苏晚。他知道,现在的苏晚最需要的就是有人陪着她。
公社的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土路上,照亮了救护车远去的方向。苏晚坐在救护车的车厢里,看着爷爷苍白的脸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她想起前世爷爷被刘氏故意拖延救治,最后气病而死,她再也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。她攥着爷爷的手,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,心里暗暗发誓:这一世,一定要守住爷爷,再也不让他受一点委屈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,公社医院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苏晚看着医院的牌子,深吸了一口气,她知道,接下来的路还很长,但她绝不会再像前世一样懦弱。她会守住爷爷,守住自己的名额,守住属于自己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