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青溪村的土路还沾着夜露的潮气,苏晚刚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准考证、削好的铅笔和橡皮塞进洗得发白的蓝布包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响——是陆霆琛那辆二八自行车的车链声。
她攥着布包的手顿了顿,掀开柴门的布帘,果然看见男人靠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,左腿微跛地撑着车,军绿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严实,后领却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。听见动静,他抬眼看来,浓眉下的眼睛亮了亮,随手把车座上搭着的粗布围裙扯下来搭在车把上:等你十分钟了,路上坑多,骑慢些不赶。
苏晚的耳尖瞬间发烫,快步走过去,伸手要扶车座,却被他侧身避开。陆霆琛已经弯腰调整了车座的高度,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垫,垫在车座上:昨儿夜里露重,垫着不冰屁股。他的指尖碰到布垫时,苏晚看见他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木屑——想来是天不亮就去村头磨了磨车链,怕骑起来晃得她不舒服。
你怎么不多睡会儿?苏晚坐上车座,下意识地把布包抱在怀里,指尖碰到陆霆琛后背的衬衫,能感觉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轮廓。陆霆琛蹬着车起步,土路坑洼不平,他特意放慢了速度,左手稳稳扶着车把,右手虚虚搭在车座后方,既没碰到她,又能在颠簸时稳住车身。
昨儿跟周政委打过招呼,考场门口没人敢乱闯。陆霆琛的声音透过晨风吹过来,带着点清晨的凉意,你坐好,别往两边看,村西头的王二柱家的驴刚下了崽,别惊着。
苏晚了一声,胳膊轻轻搭在他腰侧,没敢用力抱。风卷着田间的青草香和远处生产队的晨号声吹过来,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。她想起前世高考那天,自己是被苏强锁在柴房里的,直到考试结束都没出来,手里攥着的只有半块发霉的红薯。现在风里带着陆霆琛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还有他身上那股常年练兵留下的、沉稳的气息,压得她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松了些。
对了,陆霆琛忽然开口,声音放得更轻,我让通讯员把你爷爷的热粥送过来了,放在公社食堂的保温桶里,考完第一场就能去拿。还有这个。他腾出一只手,从车座的布包里摸出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,递到后座的苏晚手里。
荷叶还带着热气,打开来是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煮鸡蛋,蛋壳已经剥了一半,露出嫩黄的蛋白。李主任家的媳妇早起煮的,我特意让她多放了点盐。陆霆琛的耳尖也有点红,不敢回头看她,你早上没吃多少,垫垫肚子。
苏晚攥着温热的鸡蛋,指尖碰到他递过来的手背,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枪、扛物资磨出来的,和前世那个沈文轩光滑的手掌完全不同。她咬了一口鸡蛋,蛋黄的咸香在嘴里散开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这是重生以来,第一次有人把她的小事放在心上,不是为了换亲的彩礼,不是为了抢她的名额,只是单纯地想让她吃好点。
谢谢你。她小声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。
陆霆琛的肩膀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蹬车节奏,含糊地了一声:应该的。
路过生产队的时候,几个早起薅草的社员都抬头看过来,看见陆霆琛送苏晚去考场,都笑着打趣:老陆这是送自家媳妇赶考啊?苏晚丫头有福气,找了这么个靠谱的汉子!
苏晚的脸更红了,把脸埋在陆霆琛的后背,不敢抬头。陆霆琛却没反驳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蹬车的速度又快了些,避开了社员们的视线。
快到公社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公社的土晒得发烫,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。陆霆琛把车停在公社考场的篱笆墙外,刚要下车,就看见不远处的老歪脖子树底下,沈文轩正和几个知青凑在一起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嘴里嘀嘀咕咕的,眼神时不时往考场门口瞟。
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心里冷笑一声——前世就是这个时候,沈文轩买通了考场的监考,把她的试卷换成了空白的,最后她落榜,苏玲珑拿着她的成绩上了大学。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,玉身传来熟悉的温热,空间里的灵泉水悄悄涌动了一下,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。
别管他们。陆霆琛察觉到她的眼神,伸手把她手里的布包接过来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哨塞到她手里,要是有人敢捣乱,就吹这个,我就在篱笆墙后面守着。那铜哨是他退伍时带的,哨声尖锐,能传到半里地外。
苏晚攥着铜哨,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她抬头看向陆霆琛,他的左腿还是有点微跛,刚才蹬车的时候,膝盖处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——他的腿伤还没好全,却硬撑着送她来赶考。
你的腿……她刚开口,就被陆霆琛打断了。
没事,老毛病了,不耽误事。他把布包塞进她手里,又把那两个剥好的鸡蛋塞回她手里,赶紧进去吧,别迟到了。考场里面不许带多余的东西,你把准考证和文具拿好,别的都放在我这儿。
苏晚点点头,刚要转身,又被他叫住。陆霆琛从布包里摸出一顶草帽,扣在她头上:日头毒,别晒着。草帽是他用麦秸编的,边缘已经磨得有点毛糙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
你也戴吧。苏晚把草帽摘下来,要往他头上扣。陆霆琛却躲开了,笑着说:我是男人,不怕晒。你进去吧,考完我给你带凉白开。
苏晚不再推辞,攥着草帽和布包,转身往考场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,陆霆琛正靠在篱笆墙上,左腿微跛地撑着身体,目光紧紧追着她,看见她回头,还挥了挥手。她的心里一暖,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走进了考场。
考场里已经坐了不少考生,都是青溪村和邻村的社员。苏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草帽放在桌角,摸了摸胸口的暖玉,又摸了摸手里的铜哨。前世的考场阴影还在,但这次,她有陆霆琛在外面守着,有空间里的灵泉水,还有前世的记忆,她一定能考上。
监考老师进来的时候,考场里安静了下来。苏晚打开试卷,看着上面的题目,前世的错题本在脑海里一一闪过,每道题的解法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。她拿起铅笔,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滑动,没一会儿就答完了选择题,然后开始写作文。
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,苏晚想了想,提笔写道:我的理想是做一个能让乡亲们吃饱饭的人,让他们不再像我前世那样,饿肚子,受欺负。她没有写要考大学,要当城里人,而是写了最朴实的愿望——这是她重生以来,第一次真正想做的事,不是为了复仇,而是为了守护身边的人。
答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,离交卷还有十分钟。苏晚放下铅笔,抬头看向窗外,看见陆霆琛正靠在篱笆墙上,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壶,时不时往考场门口看。阳光洒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衬得格外硬朗,他的左腿还是有点微跛,却站得笔直,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白杨树。
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,摸了摸桌角的草帽,心里暖暖的。前世的苦已经吃够了,这一世,她不仅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,还要和身边的人一起,好好过日子。
交卷的时候,苏晚走出考场,正好看见陆霆琛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壶,还有一个用荷叶包着的馒头。刚蒸的,还热乎。他把水壶和馒头递给她,考场里闷,喝点水。
苏晚接过水壶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凉白开,清甜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舒服极了。她咬了一口馒头,是白面的,还放了点葱花,香得她眼睛都亮了。你也吃吧。她把馒头递给他。
我吃过了,食堂的李主任给我留了粥。陆霆琛摆摆手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考得怎么样?
还行,应该能答完。苏晚点点头,想起刚才在考场里看见的沈文轩,刚才沈文轩在老歪脖子树底下,好像在跟人嘀咕什么。
陆霆琛的眼神沉了沉,点了点头:我看见了,我让通讯员盯着他了,不会让他捣乱的。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要是有什么事,立刻吹铜哨,我就在附近。
苏晚点点头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她和陆霆琛坐在篱笆墙旁边的石头上,等着其他考生考完。路过的社员都笑着看他们,有人打趣:老陆,你这是把苏晚丫头当成宝贝疙瘩疼啊!那可不,这么好的媳妇,可得好好护着!
陆霆琛的耳尖又红了,却没反驳,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苏晚的腿上:日头晒,别着凉。
苏晚靠在石头上,看着他宽厚的背影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她想起前几日他帮她挡刘氏撒泼,想起深夜抓撬锁的沈文轩,想起他给她送野山兔、送红糖,想起他帮她编草帽、煮鸡蛋。这些细碎的小事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动。
陆霆琛,她忽然开口,等我考完大学,我给你做一双绣麦穗的布鞋。她想起上次给他做的那双,他一直舍不得穿,收在箱子里。
陆霆琛回头看她,眼睛亮得像星星,点了点头:好,我等着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沈文轩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容:苏晚,考得怎么样啊?我看你刚才答题挺快的,应该没问题吧?要是考不上的话,我可以帮你找个生产队的活计,比考大学强多了。
苏晚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她最讨厌沈文轩这副假惺惺的样子,前世就是他哄骗了她所有的积蓄,考上大学就把她甩了,还帮着苏玲珑抢她的名额。
陆霆琛站起身,挡在苏晚身前,眼神冷得像冰:滚远点,别在这里烦她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军人的威严,吓得沈文轩后退了一步。
我就是跟苏晚打个招呼,你干嘛这么凶?沈文轩不服气地说,苏晚,你别被这个退伍兵骗了,他腿都瘸了,以后怎么养家糊口?
我的事不用你管。苏晚从陆霆琛身后走出来,冷冷地看着他,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,上次你偷挖我自留地的青菜,村支书已经上报公社了,你就等着被取消知青资格吧。
沈文轩的脸色瞬间变了,他没想到苏晚居然知道这件事。他咬了咬牙,恶狠狠地说:苏晚,你别得意,我不会让你好过的!你不让我考大学,我也不让你考!说完,他转身就跑,手里攥着的那张皱纸掉在了地上。
苏晚弯腰捡起那张纸,展开一看,上面是一张考场的座位表,还有一行小字:明天的数学题,我已经让监考老师换成我准备的了。她的眼神沉了沉,果然,沈文轩还是没放弃搞事。
别管他了,他翻不出什么浪花。陆霆琛拍了拍她的肩膀,我已经让通讯员盯着他了,要是他敢搞鬼,直接扭送派出所。
苏晚点点头,把那张纸塞进布包里,准备回去交给村支书。她抬头看向陆霆琛,他的腿还是有点微跛,却一直站在她身边,护着她。她的心里暖暖的,知道这一世,她再也不会孤单了。
我们回去吧,爷爷还等着我们呢。苏晚拉着陆霆琛的胳膊,往公社门口走。陆霆琛的胳膊顿了一下,随即放松下来,任由她拉着,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走到公社门口的时候,苏晚忽然看见李丫丫躲在树后面,手里攥着半斤粮票,眼神鬼鬼祟祟的。她想起前世李丫丫收了刘氏的粮票,出卖她的事,心里冷笑一声,却没上前拆穿。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算账,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,还有和陆霆琛在一起的时光。
她拉着陆霆琛的胳膊,快步走出了公社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,风里带着青草香,还有陆霆琛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苏晚靠在他的胳膊上,心里满是踏实。
这一世,她不仅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,还要和身边的人一起,好好过日子。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,玉身的温热让她安心,知道未来的路,一定会越来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