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从马保国的手中脱出,在真空中笔直地飞向最近的那条电鳗。
锁链末端的引力锚点器在接触到电鳗表皮的瞬间,“咔”的一声锁死。微型引力场将锚点器和电鳗的身体牢牢焊在了一起。
电鳗感觉到了异物附着在身上,整条身体猛地一甩。
马保国被拽得整个人从货仓门口飞了出去。
“老马!”舱里的劳模们同时惊叫。
但马保国没有松手。
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锁链,整个人被电鳗拖着在碎石流中高速穿行。碎石打在他的劳保服上,打在他的面罩上,打在他裸露的手臂上。但他一声没吭,两条腿在真空中不停地蹬,像骑马一样调整着自己的姿势。
“赵铁柱!跟上!”沈风拍了一下操纵台。
赵铁柱一脚油门踩下去,拖拉机嘶吼着冲了出去,紧紧跟着马保国的方向。
电鳗拖着马保国在碎石流中狂奔。这条电鳗体长九十二米,在刚才的放电中耗了不少电量,但它的游速依然快得惊人。它左拐右绕,试图甩掉身上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。
马保国被甩得像一面旗帜。
但他就是不松手。
“老马!你撑得住吗?”沈风的声音通过面罩里的短程通讯器传过来。
“撑得住!”马保国的声音在碎石撞击声中时断时续,“这鱼劲儿不小——嗬——但比上次那艘巡洋舰差远了——”
电鳗跑了大约三十秒,开始明显减速。它的电储备已经见底了,现在又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重物拽着,体力消耗加倍。
马保国感觉到了对方的减速。他双手同时发力,顺着锁链往前攀。一米,两米,三米——他像在攀岩一样,在真空中沿着锁链爬向电鳗的身体。
十秒钟后,他骑在了电鳗的背上。
“骑上了!”马保国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开。
拖拉机里的劳模们全趴在舷窗上。他们看到的画面是——马保国骑在一条九十多米长的太空电鳗背上,双腿夹着电鳗的身体,一只手攥着锁链,另一只手朝拖拉机的方向挥了挥。
“再给我一条锁链!”他喊。
沈风转头看向舱里的劳模们。
“谁来?”
一个叫陈老三的劳模站了出来。他是以前在黑市上混过的走私船船员,胆子是在场最大的。
“我来。”
陈老三从工具包里拿出第二条星辰重力锁链,戴上面罩,站在了货仓门口。
“那条。”沈风指了指三点钟方向另一条正在慢悠悠游荡的电鳗,“七十多米长,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头了。套住它。”
陈老三甩出了锁链。
锚点器命中了目标电鳗的尾部。电鳗吓了一跳,猛地往前窜了一下,但因为电量耗尽,窜了两步就没劲了。陈老三被拽出了十几米远,但很快就稳住了,开始沿着锁链往前爬。
“第三条。”沈风又指了一条。
第三个劳模站了出来。
“第四条。”
“第五条。”
八分钟之内,十个劳模全部出舱了。每个人套住了一条电鳗,骑在电鳗背上,在碎石流中东倒西歪地摇晃着。
场面极其荒诞。
十个穿着灰色劳保服的人,骑着十条体长五十到一百米的发光大鱼,在翻涌的碎石流中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队列。马保国骑在最前面那条最大的上面,一手攥着锁链,一手朝其他人打手势。
“都控住了没有?”
“控住了!但这鱼太滑了!”
“用腿夹紧!跟骑牛一样!你们在老家没骑过牛吗?”
“我骑过驴!”
“差不多!夹紧了!往拖拉机的方向赶!”
十个人开始驱赶自己胯下的电鳗向拖拉机方向移动。电鳗们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凶猛劲头,一个个有气无力地被骑着的人拽来拽去,像是一群被逮住的活鱼在案板上最后扑腾了两下就认了命。
沈风站在拖拉机的货仓门口,看着这个场景,嘴里嚼着白菜帮子。
楚寒衣站在他旁边,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电鳗。
“楚师傅,看出什么了?”
“肉质很好。”楚寒衣的声音平淡但笃定,“表皮下面的脂肪层很厚,游动的时候肌肉弹性很大。这种鱼高温炙烤最好。外焦里嫩,一口下去油脂会爆开。”
“你光看外面就能判断肉质?”
“看了一辈子了。”
沈风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十条电鳗被劳模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赶到了拖拉机旁边。赵铁柱从后舱放出了几条备用的引力锁链,将电鳗的身体固定在了拖拉机的外壳上。
十条电鳗挂在拖拉机的四周,像一串超大号的腊肠。
“十条。”马保国从电鳗背上跳回了货仓里,摘下面罩,大口喘着气,“老板,够了吗?”
“不够。”
“什么?”
沈风指了指扫描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光点。
那条两千三百米长的超级电鳗,还在暗流海的深处。
“还有那条。”
马保国看着那个光点,沉默了五秒。
“老板,那条两千多米。我骑不上去。”
“不用你骑。”
“那怎么弄?”
沈风没回答他。他拿起通讯器,拨了一个新的频道。
“老雷。”
“在。忙着呢,你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老雷,你那台深层穿透式能量探测仪,能不能改成定向能量脉冲发射器?”
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想干嘛?”
“我想给一条两千三百米长的太空电鳗放一个震晕弹。”
雷老大的声音消失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那边有没有足够的电?”
沈风看了一眼操作台上满格的蓄电池指示灯。
“有。那帮电鳗刚给我们充满的。”
雷老大在通讯器那头笑了。
“行。我远程指导你改装。把拖拉机左前舱的那块备用信号放大板拆下来——”
马保国和劳模们围在沈风身边,看着他按照雷老大的指示,用扳手和焊枪在操作台下面噼里啪啦地拆了装、装了拆。
四十分钟后,拖拉机的前端多了一个看起来像喇叭一样的金属结构。
“好了。”雷老大的声音传来,“现在把蓄电池的输出端连到那个喇叭的能量接口上。开的时候对准目标,按一下启动键。别按两下,按两下车会炸。”
“一下。明白。”
沈风回到副驾驶的位置上,手放在了那个新焊上去的启动键上。
“赵铁柱,往那条大鱼的方向开。”
拖拉机拖着十条电鳗,缓缓朝暗流海的最深处驶去。
扫描仪上的那个巨大光点越来越近。
一千米。五百米。三百米。
然后他们看到了。
碎石流在前方的某个位置突然消失了——不是没有碎石了,而是碎石在接近那个区域的时候,全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开了。一个直径接近五百米的空腔出现在了碎石流的中心。
空腔的正中间,盘踞着那条超级电鳗。
两千三百米长的身体盘成了一个巨大的螺旋形,通体散发着深蓝色的光芒。它的每一片鳞甲都有拖拉机那么大,表面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电弧纹路。它的眼睛——两颗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眼——正缓缓地、冷冷地看着这辆刚闯进它领地的小破车。
舱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
马保国的拳头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楚寒衣的手按在铁勺上,指节发白。
赵铁柱的手在操纵杆上抖得像筛糠。
“别停。”沈风的声音很轻,“继续靠近。两百米的时候告诉我。”
拖拉机继续向前。
超级电鳗的身体开始缓缓展开。那个螺旋形的巨大身躯像一条被惊动的蟒蛇一样舒展开来。它的嘴巴张开了——一个足以吞下整艘拖拉机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两百米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沈风按下了启动键。
那个喇叭状的金属结构猛地发出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能量脉冲。脉冲以光速打在了超级电鳗的头部。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所有人的心同时沉了下去。
然后,两秒钟后。
超级电鳗的两千三百米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。它的巨眼闪烁了几次,全身的电弧纹路急剧暗淡。
然后它翻了。
像一条死鱼一样,缓缓地、沉重地,在碎石流中翻了个身。
白色的腹部朝上。
舱里沉默了三秒。
“它……晕了?”陈老三用不可思议的声音问。
沈风靠回了椅背上,吐掉了嘴里的白菜叶。
“它没晕。它的神经系统被脉冲打了个短路,暂时动不了。但不会太久。赵铁柱——”
“在!”
“最快速度,把所有锁链都缠上去。老马,带人出去,有多少锁链缠多少。越紧越好。”
“有多少时间?”
沈风看了一眼那条巨鳗微微抖动的尾部。
“最多五分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