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分钟。
马保国带着十个劳模在真空中拼了命。
他们将拖拉机上所有的备用重力锁链——总共四十七条——全部缠到了超级电鳗的身体上。四十七个引力锚点器咬住了鳗鱼巨大的鳞甲,在两千三百米长的身体上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束缚。
第四分三十秒的时候,超级电鳗的尾部开始有了明显的抽动。
“快!最后三条!”马保国把最后一条锁链甩了出去。锚点器准确地咬住了鳗鱼头部附近的一片鳞甲。
“全部锁死!”
四十七条锁链同时收紧。引力锚点器的微型引力场将锁链和鳗鱼的身体焊成了一体。
马保国和劳模们退回了拖拉机。货仓门关闭的一瞬间,超级电鳗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。
它的身体猛地一挣。
整辆拖拉机被拽得在碎石流中横飞出去了三百米。所有人在舱里滚成了一团,脑袋撞脑袋,胳膊撞膝盖。
“抓紧了!”赵铁柱一把扳住操纵杆,引擎全功率输出。
拖拉机的两台推进器嘶吼着与超级电鳗较劲。
这场拔河持续了两分钟。
超级电鳗拖着拖拉机跑了一阵,发现身上被四十七条锁链缠得动弹不得,再加上之前被脉冲打了个神经短路,体力大不如前。它挣了几下,渐渐不挣了。
“不动了。”赵铁柱喘着气看了一眼扫描仪,“它还活着,但停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风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“走。回家。”
赵铁柱把拖拉机调了个头,全功率输出,拖着一条两千三百米长的超级电鳗和十条小电鳗,缓缓驶出了碎星暗流海。
返程花了比来的时候多一倍的时间。不是拖拉机慢了,是拖的东西太多太重了。两台引擎全程超负荷运转,机身温度一路飙升,到最后一次跃迁的时候,引擎外壳已经烧得通红了。
蓝壳星出现在了舷窗前方的时候,舱里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“赵铁柱,降落。直接降到大集的空地上。小的那十条先卸,大的那条停在外围。”
拖拉机拖着它的战利品缓缓降入蓝壳星的大气层。
地面上,大集里的人最先看到的是天空中那条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。
“那他妈是什么?”泰隆站在了望塔上,嘴巴张得比碗还大。
“是鱼。”理查德站在他旁边,推了推眼镜,声音罕见地不稳,“是一条很大很大的鱼。”
“多大?”
“比你的想象力大。”
拖拉机降落了。十条小电鳗被卸在了大集的中央空地上。每一条都有七八十米长,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横在地面上。
大集里的劳工和客商们全围了过来。
“太空电鳗?这是太空电鳗!”
“天哪,我只在黑市上见过电鳗的鳞片,活的从来没见过!”
“这一条得值多少钱?碎星带那边过年才吃得上——”
“不卖。”沈风从拖拉机里跳下来,拖鞋拍在了地面上,“今晚全场加餐。”
全场一静。
“加餐?”马保国的眼睛亮了。
“对。楚师傅,你来安排。”
楚寒衣从拖拉机里走出来,铁勺已经拿在了手里。她走到最近的一条电鳗面前,蹲下来,用铁勺柄敲了敲电鳗的表皮。
“嘭嘭。”声音低沉厚实。
她又用手指按了按电鳗的肌肉。回弹极好。
她站起身。
“烤。”
“怎么烤?”
“整条烤。”楚寒衣转身看向大集里那几个废弃的矿砂熔炉——那些东西原本是用来熔化废铁的,温度可以达到三千度以上。“把二号和三号熔炉清出来,架子搭起来。铁柱去找老雷借两把工业切割刀,帮我开膛。”
“开膛用切割刀?”赵铁柱愣了。
“普通菜刀切不动这个皮。”
两个小时后。
大集的中央空地上,两座工业熔炉被清理干净,架上了临时焊接的巨型烤架。一条八十七米长的电鳗被剖开了腹部,内脏清理干净,用巨型铁钩挂在了烤架上。
楚寒衣站在一把梯子顶上——必须用梯子,因为电鳗的身体太大了,站在地面上够不到——手持一把工业喷枪,开始调整火候。
工业喷枪喷出蓝白色的火焰,舔在电鳗的表皮上。
三十秒后,第一缕油烟升了起来。
那股味道——
整个大集的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搬废铁的劳工放下了铁块。排队的客商转过了头。巡逻的大队长停住了脚步。连四号工地上正在挖沟的霍尔都抬起了脑袋。
那是一种他们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气。不是土豆的淀粉香,不是大葱的辛辣气,不是虫肉的腥鲜味。是一种浓郁的、厚重的、带着微微焦糖化甜味的——脂肪炙烤的油香。
“什么味道?”霍尔的副官吸了吸鼻子,铁锹差点掉了。
霍尔没有说话。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傍晚。
大集的中央空地上,摆开了近百张长条铁桌。两条完整烤好的电鳗被切成了巨大的肉块,分装在铁盘里。每一块肉都有小桌子那么大,表面金黄酥脆,切开之后里面的白色肉质弹性十足,热气腾腾,油脂在切面上滋滋冒着小泡。
六千多人排队领饭。
马保国是第一个端着铁盘坐下来的。他用双手捧起一块拳头大的烤鳗肉,塞进嘴里。
他嚼了三下。
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。
嚼的动作停了两秒。
然后他猛地睁开眼,一拍桌子。“操!”
“怎么了?”旁边的大队长被吓了一跳。
“这鱼——这他妈的鱼——”马保国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吃了一年的土豆了。一年。终于吃到不是土豆的东西了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不远处,泰隆端着一个铁盆——他的食量要用盆——坐在地上狼吞虎咽。他一口下去半块鳗肉,嚼了两下就吞了,然后又塞一块。
“慢点吃。”卡尔总监坐在他旁边,“鱼刺——”
“没刺。”泰隆含混不清地说,“这鱼没刺。全是肉。”
“太空电鳗的骨骼全部集中在脊椎上。”楚寒衣的声音从烤架那边传来,“肋骨退化了。所以整条鱼除了一根脊椎以外全是纯肉。”
泰隆听了这话,吃得更快了。
理查德坐在展台后面,面前放着一小盘烤鳗肉和一碗白菜汤。他切了一小块鳗肉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在账本上写了一行。
“新食材引进记录:太空电鳗。口感评价:极佳。员工满意度预估:爆表。”
他又添了一行。
“支出:零。运输方式:拖拉机。采购成本:一台拖拉机的引擎过热修理费。”
他合上账本,继续吃。
四号工地的方向,霍尔也分到了一块。
他看着铁盘里那块金黄色的烤鳗肉,愣了很久。
从进入四号工地以来,他的一日三餐是白菜汤加土豆。偶尔多一个土豆。今天突然多了这么一块东西,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这不是做梦。
他拿起肉,咬了一口。
电鳗肉入口的那一刻,表皮的酥脆层在牙齿间碎裂,内部的鲜嫩肉汁涌了出来,一股微微的电麻感从舌尖扩散到了整个口腔。
霍尔的手停住了。
他咀嚼着那口肉,眼睛盯着面前的泥地。
旁边的奥古斯都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吃吗?”
霍尔没有回答。
他咽下了那口肉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水泡和老茧的手掌。然后他拿起了那块鳗肉,继续吃。
一口一口地、很慢地、吃完了。
楚寒衣站在烤架旁边,看着全场六千多人吃鱼的场面。
铁勺插在围裙口袋里,她的手臂环抱在胸前。
沈风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白菜汤,嘴里还嚼着什么。
“楚师傅,满意吗?”
“火候还差了一点。”楚寒衣的声音平淡,“喷枪的温度不够均匀。下次得用天然火源。”
“你在我这个鬼地方上哪找天然火源?”
楚寒衣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沈风喝了一口汤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停下来。
“大鳗的脊椎拆了没有?”
“正在拆。赵铁柱带人在弄。那根脊椎……很硬。工业切割刀切不动。”
沈风想了想。
“叫老马去。老马的手比切割刀好使。”
“你让马保国去拆鱼骨头?”
“那不叫鱼骨头。”沈风的声音轻了,“那叫造船的材料。”
楚寒衣没再问。她转过身,继续盯着烤架上最后几块还没烤好的鳗肉。
远处的化粪池方向,那团金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明亮。金属树的剪影在光芒中静静伫立着,树上剩余的结晶体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理查德走到沈风旁边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楚师傅在宰那条大鳗的时候,从它的胃里取出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理查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,打开,倒出了几颗闪着异样光泽的黑色石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老雷看了一眼之后脸色就变了。他说这些石头的能量密度比他见过的任何矿石都高。”
沈风拿起一颗黑石头,在手指间转了转。
“这鱼吃石头?”
“太空电鳗以高密度金属矿物为食。这些石头可能是它未消化的食物残渣。”
沈风把石头放回布袋里。
“送给老雷。让他研究去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理查德的声音降了下来。
“说。”
“那条两千三百米的大鳗——赵铁柱在拆脊椎的时候发现,它的脊椎骨内部是中空的。中空部分里面,有东西。”
沈风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什么东西?”
理查德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一个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