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皮袋一号的引擎在一个小时后全功率点火了。
整艘母舰从蓝壳星的地面缓缓升起的时候，地面上的震动传了三十公里远。那些还留在大集里的客商们从帐篷里钻出来，仰头看着这个三公里长的庞然大物慢吞吞地爬向天空。
它的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不均匀的灰色光泽——那些从两百艘泰坦军舰上拆下来的装甲板，颜色深浅不一，焊缝粗犷，补丁摞着补丁。
但它飞起来了。
蓝薇站在食堂门口，围裙还没解，手里攥着一把菜刀。她看着那艘巨大的母舰穿过蓝壳星的大气层，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空里。
维克多的官船就停在不远处。维克多站在船舱口，脸色发白。
“他们全走了？”维克多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。
蓝薇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回了食堂。
锅里还炖着白菜汤。
蛇皮袋一号的内部。
两万多人被分配到了十二个仓储区里。仓储区里堆满了打包好的土豆和白菜，人就挤在货物之间的通道里。拥挤，嘈杂，到处都是人的汗味和土豆的淀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马保国在三号仓储区清点人数。
“大队长们到齐了没有？”
“到齐了！五十个大队长全到了！”
“劳模呢？”
“劳模到了三百二十七个！还有十三个在厕所！”
“厕所？上什么厕所？紧张的？”
“不是紧张，是吃多了鳗鱼肉拉肚子——”
“滚出来！拉肚子也给我滚出来站好！”
马保国的吼声在仓储区里回荡。
沈风坐在驾驶舱的舰长椅上。赵铁柱在操控台后面紧张地检查着各项参数。雷老大在驾驶舱左侧的一个临时焊接的控制台后面——那是他花了二十五分钟赶制出来的“大号喇叭”的控制系统。
那个“大号喇叭”被焊在了蛇皮袋一号的船头。从外面看，就像母舰长了一个张开的大嘴。
“老雷，那个喇叭能用吗？”沈风问。
“理论上能。”雷老大的声音里没有底气，“但我只做过拖拉机上那个小号的。这个放大了两百倍，我没测试过。”
“打一下试试？”
“在这试？往哪打？”
“随便找块石头。”
赵铁柱看了一眼导航屏幕。
“前方一百二十公里有一颗直径五百米的小行星。”
“打它。”
雷老大犹豫了一秒，按下了控制台上的发射键。
整艘母舰抖了一下。
船头那个巨型喇叭发出了一声低沉到极点的“嗡——”，然后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能量脉冲从喇叭口射了出去。
前方一百二十公里。那颗直径五百米的小行星——
没了。
不是碎了。不是炸了。是直接从扫描仪上消失了。
赵铁柱盯着屏幕，调高了扫描精度。那颗小行星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团正在快速扩散的细微尘埃云。
“它……粉碎了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变了调，“直径五百米的小行星被直接打成了粉末。”
雷老大看着自己的手，手在抖。
“我做了个什么东西？”
沈风没有评论这个事。
“第一跃迁点什么时候到？”他问赵铁柱。
“按照当前航速……六个小时。”
“机械神教的封锁线在哪个位置？”
“碎星带方向的第一条航道封锁点在第二跃迁出口。我们从第一跃迁点跳过去之后，还有两小时的航程才能到封锁线。”
“八个小时。”沈风靠在椅背上，“老理，把航路警报的详细数据给我看看。”
理查德把账本翻到了那一页，递了过来。
沈风扫了一遍。
碎星带方向封锁点：机械神教战舰约四百五十艘。暗涌星域方向封锁点：约三百艘。第七星区方向封锁点：约四百五十艘。总计一千二百艘。
每个封锁点的战舰呈球形阵列分布，封锁半径约两千公里。球形阵列的中心是一艘体积明显大于其他战舰的旗舰——机械主教的座舰。
“球形阵列。”沈风看了两秒，“从哪个方向进都一样。没有薄弱点。”
“对。”理查德说，“这种阵型在星际战术里叫绝对封锁球。理论上不存在突破缺口。”
“理论上。”
“对，理论上。”
沈风把账本递了回去。
“先去碎星带方向。四百五十艘那个。”
“为什么不挑少的？暗涌星域方向只有三百艘。”
“碎星带的单子压得最久。最急。”
理查德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没再说什么。
六个小时的跃迁。
蛇皮袋一号在亚空间通道里高速穿行。跟拖拉机的跃迁不同，母舰的跃迁几乎没有任何颠簸——雷老大从结晶体图纸里复刻的跃迁系统精度极高。
这六个小时里，楚寒衣在后舱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做饭。
十二个仓储区里，每个区都搭起了临时炊事点。楚寒衣带着一百个被她训练过的帮厨，用从仓储里直接拿的土豆和白菜，外加剩余的鳗鱼肉干，做了两万多人的饭。
烤鳗肉配大锅菜。
两万人在货物堆之间蹲着、坐着、靠着吃饭的场面，比任何战前动员都管用。
马保国端着铁盆在各个仓储区之间走了一圈。
“都吃饱了没有？”
“饱了！”
“吃饱了好。等会儿到了地方，有硬活干。”
“什么活？”
“拆机器。”
“什么机器？”
“会打人的那种。”
仓储区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打得过吗？”一个劳模举手问。
马保国嚼着鳗鱼肉干，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挖了几天沟了？”
“十二天。”
“十二天沟都挖了，还怕拆几个铁壳子？”
劳模们互相看了看，好像觉得这个逻辑也对。
四号工地的人被安排在了七号仓储区。霍尔跟他的两万多人挤在那里，身上的劳保服还是灰的，手上的水泡还是鼓的。
奥古斯都递给他一碗大锅菜。
“吃吗？”
霍尔接过碗，低头看了一眼。白菜炖土豆，上面铺着两片薄薄的鳗鱼肉。
“以前在泰坦的军舰上，”霍尔的声音很轻，“每顿饭都有合成牛排。三分熟。红酒配甜点。”
“那个好吃吗？”奥古斯都问。
霍尔没有回答。他端起碗，把那碗白菜炖土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。
“奥古斯都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跟了我多少年？”
“十七年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霍尔把空碗放在了地上，“我带你打了多少仗？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
“赢了多少？”
“全赢了。在蓝壳星之前——全赢了。”
霍尔看着空碗的底部。
“今天这仗，不是帮沈风打的。”
奥古斯都看着他。
“是帮我自己打的。”霍尔抬起头，“那帮机械教徒挡着的航道，碎星带是第一站。碎星带的人在等土豆。他们下了单。下了单就得收到货。这是规矩。”
奥古斯都愣了一下。
他跟了霍尔十七年，从来没听他说过“规矩”这个词。
跃迁通道的出口亮了。
蛇皮袋一号从亚空间滑了出来。赵铁柱迅速稳定了航向，将导航屏幕调到了最大视野。
前方两小时航程的位置——一团密密麻麻的、银色的光点，在黑暗的星空中排列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。
四百五十艘机械神教的战舰。
球形阵列的直径约两千公里。每一艘战舰都在缓慢地、匀速地、毫无感情地沿着固定轨道运转。像齿轮。
球形阵列的正中央，那艘巨大的旗舰静静地悬停着。通体银色，没有任何装饰，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。纯粹的几何体。
赵铁柱的手在操纵杆上攥紧了。
“老板，封锁球的扫描数据出来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四百五十二艘标准型机械战舰，每艘长度约三百米。装备——”赵铁柱咽了口唾沫，“每艘配备四门高能激光主炮、十二座近防速射阵列、一套亚空间干扰器。旗舰长度一千二百米。装备——数据不完整，扫描仪穿透不了它的外壳。”
“穿透不了？”
“旗舰的外壳材料屏蔽了所有已知的扫描波段。里面有什么——不知道。”
沈风看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银色球体。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”他站起身，“老雷，喇叭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准备好了。但——”
“等我命令。”沈风按下了全舰广播。
两万多人同时听到了他的声音。
“各位。”
仓储区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安静了。
“前面有四百多艘铁壳子挡路。”沈风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，不高不低，跟平时说话没两样，“它们不让我们过去送菜。”
两万人听着。
“我就说一句话。”
“菜不能烂在船上。”
广播关了。
马保国站在三号仓储区的通道口，把手里的鳗鱼肉干嚼完了，扔掉了骨头。
“听到了吧？”他看着面前的劳模和大队长们，“菜不能烂在船上。懂吗？”
“懂！”
“都给我把家伙拿好。等船停了，我第一个出去。你们跟上。别掉队。掉队了没土豆吃。”
仓储区里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蛇皮袋一号继续前进。
它的引擎在全功率输出下发出低沉的轰鸣，三公里长的船体在星空中推进着。
前方，封锁球越来越近。
一千公里。
五百公里。
三百公里。
公共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。没有任何感情波动。没有任何语调起伏。像是一台机器在念预设的文本。
“未经许可的飞船，你已进入机械神教神圣封锁区域。停止前进。关闭引擎。接受机械净化。这是第一次警告。”
沈风看着前方。
“赵铁柱。”
“在。”
“加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