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次警告。未经许可的飞船，你已违反机械神教神圣封锁条例。立即停止前进。关闭引擎。否则将被视为异端载具，就地熔毁。”
公共频道里那个毫无感情的声音第二次响起。
赵铁柱的手按在油门上，没推也没收，回头看沈风。
“继续。”沈风没从椅子上动。
赵铁柱把油门推了上去。蛇皮袋一号的引擎声拔高了一个调子，整艘母舰的速度继续攀升。
封锁球越来越近了。银色的机械战舰已经不再是屏幕上的光点——透过驾驶舱的舷窗，能直接看到它们了。数百艘银色的几何体在黑暗的空间里匀速运转，像一台精密到极点的时钟里的齿轮。
“两百公里。”赵铁柱报距离。
“一百五十公里。”
“一百公里——老板，它们有动作了。”
前方，球形阵列的外层开始变化了。那些原本沿固定轨道匀速运转的机械战舰突然改变了方向——像一群银色的鱼同时转头，数十艘战舰离开了各自的轨道，汇聚到了蛇皮袋一号正前方的位置。
它们排成了一面平面。
银色的金属平面，由数十艘三百米长的战舰首尾相接组成，横亘在蛇皮袋一号的航线上。
“它们在组墙。”赵铁柱的声音紧了，“拦我们的路。”
“多厚？”
“单层。但每艘战舰的装甲厚度——”赵铁柱调了一下扫描仪，“至少八十厘米的复合装甲。几十艘叠在一起——”
“无所谓。”沈风站起身，走到了雷老大的控制台旁边，“老雷，喇叭对准它们。”
雷老大的手已经放在了发射键上。
“别急。”沈风拦住了他，“先不打。”
“不打？那——”
“先看看它们要干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，公共频道第三次响了。
“最终警告。未经许可的飞船，你将在三十秒后被执行净化程序。倒计时开始。三十。二十九。二十八——”
理查德站在驾驶舱的角落里，抱着账本，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不需要的眼镜。
“老板，要不要回应一下？”
“回应什么？”
“至少问问他们的条件。也许可以谈。”
沈风看了他一眼。
“谈什么？”
“比如——交过路费？”
“交过路费？”沈风的声音平了下来，“老理，我们的菜是种出来的。种菜的钱、肥料的钱、化粪池的钱、拖拉机的油钱——都是我们自己的。现在有人跑出来拦路，说不交钱就烧我的菜。你让我跟他谈交钱的事？”
理查德不说话了。
“十五。十四。十三——”
沈风从操控台边上拿起了一个东西。
搪瓷缸。白色的，上面印着“种地光荣”四个红字。跟了他好几年了。
他倒了半杯凉白菜汤，喝了一口。
“十。九。八——”
“赵铁柱。”
“在！”
“撞上去。”
赵铁柱的手在油门上停了零点三秒。然后他把油门推到了底。
引擎功率从百分之八十跳到了百分之一百二十。过载警报在驾驶舱里刺耳地响着。整艘母舰像一头被激怒的牛，猛地向前蹿了出去。
“三。二。一——净化程序启动。”
公共频道里的声音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，前方那面由数十艘机械战舰组成的金属墙上，所有炮口同时亮了。
数百道高能激光在同一瞬间射向了蛇皮袋一号。
激光打在母舰的船头装甲上。那些从泰坦军舰上拆下来的装甲板被激光灼烧，表面迅速升温，几块较薄的装甲板直接被烧穿了，露出了底下的骨架结构。
“船头一号到七号装甲板被击穿！”赵铁柱喊。
沈风手里的搪瓷缸被他捏变形了。
“没事。皮外伤。撞上去。”
蛇皮袋一号的三公里长的船体，以不断攀升的速度，直直地冲向了那面银色的金属墙。
母舰总质量——在装满了十五亿斤土豆、六亿棵白菜、四千万斤鳗鱼肉和两万多人之后——接近三千万吨。
三千万吨的质量，以超过每秒五十公里的速度，撞向了那面由数十艘三百米级战舰组成的拦截墙。
撞击发生在倒计时结束后的第四秒。
那一瞬间，驾驶舱里所有人都被惯性甩了出去。沈风从椅子上飞了起来，后背撞在了舱壁上。搪瓷缸从他手里脱出，旋转着飞过半个驾驶舱，最后“啪”的一声拍在了地板上，白菜汤洒了一地。
赵铁柱死死抱住操纵杆，整个人挂在上面，脚离了地。
雷老大被撞到了控制台底下，嘴里骂了一声听不清的话。
理查德一只手抱着账本，另一只手抓着舱壁上的扶手，眼镜飞了。
撞击持续了大约两秒。
然后——穿过去了。
舷窗外，那面银色的金属墙在蛇皮袋一号的撞击下彻底碎裂了。数十艘三百米级的机械战舰被三千万吨的质量碾过，像饼干被碾碎一样崩解成了漫天的碎片。银色的残骸在蛇皮袋一号的船体两侧向外飞散，划出无数道弧线。
母舰穿墙而过，闯进了封锁球的内部空间。
“穿了！”赵铁柱从操纵杆上跳下来，声音劈了，“穿过去了！”
沈风从地上爬起来，捡起搪瓷缸看了看。变形了，但没漏。
“损失报告。”
赵铁柱飞快地扫了一遍系统面板。
“船头一号到十二号装甲板全部报废。十三到二十号严重变形。龙骨——龙骨完好无损。引擎——左侧引擎过热保护启动，输出降到百分之六十。右侧正常。仓储区——”他调出了内部通讯，“各仓储区报告！”
通讯器里传来一片嘈杂。
“一号仓储区没事！土豆倒了两堆！”
“二号仓储区——有人摔了！脑袋磕在土豆上了！不严重！”
“三号仓储区——”马保国的声音传来，粗得像打雷，“谁他妈没站稳踩了我的脚？都给我站好！”
“七号仓储区——”奥古斯都的声音，“霍尔先生撞到了墙上。嘴唇磕破了。他说没事。”
沈风坐回了椅子上。
“撞进来了。”他看着舷窗外那些正在重新集结的银色战舰，“但还在球里面。”
理查德从地上捡起眼镜戴上——然后又摘了，他不需要眼镜。他看向舷窗外。
封锁球的外壳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，碎裂的战舰残骸飘散在四周。但球形阵列中剩余的四百多艘战舰正在快速移动，从球体的各个方向朝蛇皮袋一号合拢。
“它们在收网。”理查德说，“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了。”
“多久能围死？”
“按照它们的移动速度……不到五分钟。”
沈风看了看前方。旗舰——那艘一千二百米长的银色几何体——就在蛇皮袋一号的正前方八十公里处。
“赵铁柱。”
“在！”
“对准那艘大的。撞。”
赵铁柱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又撞？”
“撞蛇打七寸。那艘大的是头头。头头一倒，其他的就是散沙。”
“老板——左引擎过热了——”
“右引擎没坏吧？”
“没坏。”
“那就用右引擎。歪着开也能撞。”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，调整航向，单引擎推进。
蛇皮袋一号在太空中画了一个不太优美的弧线，歪歪扭扭地朝旗舰的方向扑了过去。
公共频道又响了。
这一次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。不再是那种平板的、预设的机械语音。换了一个新的声音。低沉的，带着金属质感的共鸣，但偶尔在某些音节上会有极其微弱的——感情波动。
“有意思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沈风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三千万吨的质量冲击。没有闪避，没有战术机动，直接用蛮力碾过了三十七艘净化战舰。”那个声音顿了一下，“你是谁？”
沈风拿起通讯器。
“种菜的。”
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种菜的？”
“对。神风农场。卖土豆和白菜的。你挡了我的路。”
“你的船里装的是……蔬菜？”
“对。”
又沉默了。
“机械的逻辑告诉我，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，会让一个卖蔬菜的人用三千万吨的质量冲击来突破军事封锁线。”
“土豆等着发货，客户等着收货。你挡在中间不让过。理由够不够？”
频道那头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子。不再是陈述。多了一丝——理查德不确定——但听起来像是好奇。
“你愿意为了一船蔬菜跟整个机械神教为敌？”
“不是为了一船蔬菜。”沈风靠在椅背上，搪瓷缸放在膝盖上，“是为了下了单的人能收到货。这叫信誉。你一台机器，不懂。”
频道安静了。
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有意思。”
它重复了一次。
“但有意思不代表可以通过。”那个声音的语调恢复了冰冷，“你的船正在接近我的座舰。如果你不在三十秒内改变航向——我会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。”
沈风拿起搪瓷缸，又喝了一口剩的白菜汤。
“赵铁柱。”
“在。”
“加速。”
“左引擎已经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给右引擎也过载。”
“过载的话右引擎也会——”
“能撑三十秒吗？”
赵铁柱看了一眼仪表。
“能。”
“够了。”
蛇皮袋一号的右引擎过载启动。引擎舱内的温度警报变成了尖叫。整艘母舰在单侧推力下歪着身子加速前冲，船体因为不对称推力而开始缓慢旋转。
它像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着的、三公里长的钻头，朝旗舰扎了过去。
旗舰的炮口亮了。
不是四门主炮。不是十二座近防。
是旗舰整个前端。
整个前端像花一样绽开了，露出了内部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——那是一门炮，沈风看清了。一门占据了旗舰前端三分之一体积的、他见过的最大的炮。
炮口深处，白色的光芒开始汇聚。
温度骤升。
连蛇皮袋一号驾驶舱里的测温仪都跳了。
“老板——”雷老大的声音变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那门炮的能量读数——”雷老大盯着控制台上的数据，脸色发白，“它要发射的那一炮的能量密度——能把一颗行星打穿。”
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风看着舷窗外那个正在充能的巨大炮口。
“老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喇叭呢？”
“喇叭能挡住那一炮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风把搪瓷缸放在了操控台上，“但可以先打一下试试。对准炮口。”
雷老大的手放在了发射键上。
舷窗外，旗舰的炮口已经变成了一团刺目的白光。
充能完成。
发射倒计时。
三。
二。
一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