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分钟够了。”沈风蹲在官船外面的台阶上,通讯终端贴在耳边,嘴里嚼着白菜叶子,“我就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艾琳·冯·施泰因的声音依然克制。
“你吃过真的土豆吗?”
频道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什么叫土豆?”
“就是从地里挖出来的。不是工厂合成的。不是实验室培养的。是一粒种子埋到土里,浇水施肥,等它自己发芽长大结果,然后弯腰从泥巴里刨出来的那种。”
艾琳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中央星域的食品供应体系已经全面合成化了。”她最终说,“天然种植的农产品在我们这里是受管控的奢侈品。普通人接触不到。”
“你不是普通人。你是安理会主席。你接触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必要。合成食品在营养结构和口感上已经可以完全模拟天然食品——”
“那是骗你的。”
艾琳的声音停了。
“合成食品模拟得再像,也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”沈风的声音没有任何说教的调子,就像在地头跟人聊天,“你知道一颗土豆从种下去到挖出来需要多久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两周。用我们的化粪池菌群催化的话,两天。普通方法的话,三个月。三个月里——浇水、翻土、除虫、日晒——一颗土豆在地里待着的那三个月,泥巴里所有的微量元素、矿物质、微生物分泌物都会渗进它的细胞里。这些东西合成食品模拟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没吃过真正的土豆。你不知道真正的土豆是什么味道。你在安理会的桌子上看到一份提案,说要把种土豆的地方炸了——你凭什么判断这个决定对不对?”
频道那头安静了。
沈风继续说。
“我不跟你谈政治。不跟你谈军事。不跟你谈什么S级威胁。那些东西你比我懂。我就跟你谈一件事——你吃没吃过。”
“沈风先生。你的意思我理解了。”艾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冷静,“但安理会的投票是基于安全评估,不是基于——”
“你吃一口试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让人给你送两斤土豆。你吃一口。吃完再投票。”
“这是安理会——”
“吃一口。一口就够。”
沈风的声音不大,也不急。就像他在田里蹲着的时候跟人说话一样。不紧不慢,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。
艾琳·冯·施泰因是安理会主席。她每天处理的事务涉及全宇宙数千亿生命的安全与秩序。她跟星域领主谈过,跟军阀谈过,跟最老练的外交官谈过。
但她从来没有跟一个让她“吃口土豆试试”的人谈过。
频道里的沉默持续了十秒。
“你怎么送?”她问。
“维克多。”沈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舱门口的维克多。
维克多的脸已经白得透明了。他从沈风开始说话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敢插嘴。
“你那艘官船——能到安理会总部吗?”
“能……亚空间跃迁大概四个小时——但投票在三个半小时后——”
“来不及。”沈风转回来,对着通讯终端说,“飞过去来不及了。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艾琳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——理查德如果在场一定会注意到的——不耐烦。但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耐烦。是另一种。
“加密频道可以传输小型物质样本。”她说,“政务总署的量子传输系统——最大传输质量一公斤。”
沈风看向维克多。
“你的终端能传东西过去?”
维克多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。
“可以……但——传输物质样本需要双方终端同时激活传输协议——主席那边需要同意接收——”
“主席。”沈风对着终端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边接收一下。我传两颗土豆过去。”
频道那头又安静了。
“你真的要在安理会主席的办公桌上——凭空出现两颗土豆。”
“对。”
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了。
然后艾琳·冯·施泰因说了一句沈风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“好。传过来。”
维克多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终端。沈风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紫玉土豆——他随身总是揣着几颗——放在了终端的传输平台上。
“激活。”沈风说。
维克多输入了传输指令。终端发出了一声轻响。两颗土豆在传输平台上闪了一下——消失了。
量子传输。
三秒后,频道那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那是两颗土豆落在桌面上的声音。
然后是安静。
很长时间的安静。
沈风没有催促。他蹲在台阶上,继续嚼白菜叶子。
一分钟后。
频道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说话的声音。
是咬东西的声音。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,细小的——是牙齿咬进生土豆的声音。
然后是咀嚼。
慢慢的咀嚼。
沈风等着。
咀嚼声停了。
频道那头又安静了十几秒。
“沈风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艾琳·冯·施泰因的声音变了。那种公式化的从容和冷静还在,但底下压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“这个味道——”她的声音断了一下,“我的记忆库里没有对应项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没吃过。”
“对。我没吃过。”
又沉默了。
“泰坦的提案——要求将种出这个东西的地方列为S级威胁区域。”艾琳的声音缓慢而清晰,“并授权军事清除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提案通过——以后就没有人能种出这种东西了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
“如果提案没通过呢?”
“那我继续种。种出更多。送到更多地方去。”
“送到中央星域?”
“谁想吃我就送谁。”
频道那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呼吸——长长的,缓慢的,像是在做一个决定。
“沈风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个半小时后的投票——如果出现平局——主席有裁定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的裁定——”
频道安静了。
沈风蹲在台阶上,白菜叶子已经嚼完了。
“我的裁定——需要基于充分的事实依据。”艾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式语调,“仅凭两颗土豆不足以构成裁定依据。”
沈风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但是。”她的声音又来了,“安理会的程序规定——在投票前,任何成员有权要求对提案涉及的区域进行独立的实地评估。如果有成员提出实地评估要求——投票将被推迟,直到评估完成。”
沈风没有说话。
“实地评估的意思是——有人要亲自到蓝壳星来看看。”
“谁来?”
“提出评估要求的成员——或者由主席指派。”
沈风站起身。
“你来吗?”
频道那头的沉默是整段通话里最长的一次。
“安理会主席亲自去一个被提案列为S级威胁的区域做实地评估——这在历史上没有先例。”
“那就开个先例。”
又一段沉默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艾琳说完这句话,频道断了。
通讯终端的屏幕暗了。
维克多靠在舱门框上,整个人瘫了下去,滑坐在了地上。
“完了。”他的声音虚得像在飘,“我完了。用加密频道帮S级威胁区域联系安理会主席。还传了两颗土豆过去。我这辈子的政治生涯——”
“没完。”沈风把通讯终端还给他,“她会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吃了那口土豆。”
维克多坐在地上,抬头看着沈风。
“吃了一口土豆就会来?”
“你吃过吗?”
维克多想了想。他来蓝壳星一个多月了。前两周吃的是官船上的合成食品。后来合成食品吃完了,他开始吃食堂的大锅菜。
白菜炖土豆。
他第一次吃到的时候——
“你想起来了?”沈风看着他的表情变化。
维克多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想起来了。”
“第一口什么感觉?”
维克多低下了头。
“像是——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。”
沈风蹲下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她也会有这个感觉。她吃了三十几年合成食品。没吃过活的东西。今天吃了一口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会想知道——这个东西是从什么样的地方长出来的。”
沈风站起来,趿拉着拖鞋走了。
维克多坐在官船的舱门口,抱着那个加密通讯终端,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。
两个小时后。
理查德的通讯器响了。
“老理。”
理查德接起来。
不是沈风的声音。不是雷老大的声音。
是维克多的声音。
带着颤抖的、压到极低的、几乎像在耳语的声音。
“安理会投票——推迟了。”
理查德的笔停在了账本上。
“推迟?”
“主席以提案涉及区域存在重大信息缺失,需进行独立实地评估为由,宣布投票推迟三十天。”
理查德的手指在账本的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三十天。”
“对。三十天。”维克多的声音里有哭腔,“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主席宣布——她将亲自率评估团前往蓝壳星。”
理查德合上了账本。
他站起身,朝化粪池的方向走去。
沈风蹲在那里,在逗星壤虫。
星壤虫已经长到了一个人那么长了。它正趴在金属树下面,啃着一块军舰装甲板的碎片,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安理会主席要来蓝壳星。”
沈风头也没抬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三十天后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老板——安理会主席亲自来我们这个鬼地方——我们得准备什么?”
沈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准备什么?”
他看了看化粪池,看了看金属树,看了看蹲在地上吃铁的星壤虫,看了看远处那艘满身伤痕的蛇皮袋一号,看了看大集里那些正在搬废铁的劳工。
“把菜种好。把地扫干净。让楚师傅多炖两锅汤。”
他转过身,趿拉着拖鞋往食堂走。
“她来了就是客人。客人来了得吃饭。”
理查德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然后他翻开账本,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。
“安理会主席实地评估——倒计时三十天。准备事项:种菜,扫地,炖汤。”
他的笔停在了最后一个字上。
三十天。
三十天里,星壤虫会长多大?化粪池的金属树会不会再结新的果子?蛇皮袋一号的伤修得好吗?那颗锁在柜子里的金色土豆——安理会主席如果看到了——
太多变量了。
理查德合上了账本。
他需要重新算一遍产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