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理会主席要来蓝壳星的消息传开之后,大集里的气氛变了。
不是紧张。是那种“家里来贵客了但家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”的局促。
泰隆在了望塔上接到消息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劳保服——已经三天没换了,上面有泥、有油、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菜汤。
“主席?”他对着通讯器问理查德,“什么主席?”
“星际联盟安理会主席。全宇宙最高权力机构的主席。”
“那不就是——皇帝?”
“不是皇帝。是主席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是——皇帝可以不经投票就打你。主席需要投票。”
泰隆挠了挠头。
“那她来了我要不要跪?”
“不用跪。正常干活就行。老板说了,来了就是客人。”
“客人?”泰隆的声音变了,“她不是来调查我们的吗?调查完了要不要炸我们?”
“来了看了再说。她看到什么——取决于我们这三十天做了什么。”
泰隆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我把了望塔擦一下。”
“擦什么擦。种菜去。老板说了这三十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种菜。”
“噢。”
消息传到楚寒衣那里的时候,她正在食堂后厨用一把工业切割刀给一块鳗鱼肉干切片——普通菜刀切不动,她已经习惯了。
蓝薇站在旁边帮她递调料。
“楚师傅,安理会主席要来——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我们要不要准备什么特殊的——菜单?或者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楚寒衣把切好的鱼片码进了铁盘里,“来了吃大锅菜。我做什么她吃什么。”
“可是——那是安理会主席——”
“安理会主席也是人。人就得吃饭。到我的食堂,没有菜单。锅里有什么吃什么。”
蓝薇不说话了。
她低头继续切土豆。切了一个月了,她的刀工已经比食堂里大部分帮厨都好。土豆丝切得均匀笔直,粗细一致。
“蓝薇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在中央星域的时候,见过安理会主席吗?”
蓝薇想了想。
“远远地见过一次。在政务总署的年会上。她上台讲话。很远,看不太清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很……精致。头发一丝不苟。穿的是定制的正装。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事先排练过的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离太远了。”蓝薇切完了一颗土豆,放下刀,“楚师傅,您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楚寒衣把铁盘端走了,“就想知道——她能不能蹲在地上吃饭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这食堂没有高脚椅。”
沈风用了一天时间安排三十天的计划。
理查德在临时办公桌前坐了一整天,账本翻了几十页。
“三十天的任务分配。”理查德念着自己写的清单,“第一——产能扩张。化粪池新一批营养基质投放A区、b区、c区全部田地。目标:三十天内紫玉土豆总产量达到五十亿斤,能量大白菜总产量达到二十亿棵。”
“嗯。”沈风靠在破椅子上,脚搭在桌角。
“第二——星壤虫培育。按照系统提示的食谱,持续投喂高密度矿石和军舰材料。预计三十天内星壤虫体型可成长至——”他翻了翻数据,“以当前成长速率推算——大约三十到五十米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三——蛇皮袋一号修复和改造。老雷说需要十天。修完之后顺便把能量收集阵列的第一组模块装上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四——继续接单和交货。三条航道已经通了。碎星带和暗涌星域的二次订单已经下来了。第七星区的长期供货合同也在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五——”理查德的笔停了,“安理会主席来的时候,住哪?”
沈风想了想。
“四号工地旁边有个空棚子吧?”
“老板,您不是认真的吧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安理会主席——住四号工地旁边的棚子?”
“四号工地旁边能看到化粪池、能看到农田、能看到母舰的建造现场。一睁眼就能看到我们在干什么。比住维克多那艘官船里强。”
“可是条件——”
“条件怎么了?我住的那个废弃救生舱比那个棚子还小。”
理查德张了张嘴。
“老板,那您打算让她看什么?”
“看什么?”沈风从椅子上站起来,“看菜。看地。看化粪池。看老雷造船。看楚师傅做饭。看马保国拆铁。看霍尔挖沟。看星壤虫吃东西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我们是农场。农场能看的就是这些。看完了——她自己判断。”
理查德合上了笔帽。
“老板,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安理会主席来实地评估——她不是一个人来的。她会带评估团。评估团里会有安全专家、军事分析师、政策顾问——可能还有泰坦集团派的人。”
沈风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泰坦的人也能跟着来?”
“安理会的规则——提案发起方有权派代表参与实地评估。确保评估的公正性。”
“泰坦派谁?”
理查德翻出了一份刚收到的通讯记录。
“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——派出的代表是——”
他看到了那个名字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沈风注意到了。
“谁?”
理查德抬起头,看了沈风一眼。
“霍尔的儿子。”
化粪池旁边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温热的、发酵的气味。
沈风的手里那片白菜叶子嚼了一半停住了。
“霍尔有儿子?”
“有。”理查德看着那行字,“名字叫小霍尔——不是,正式名字是马库斯·霍尔。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副主任。是霍尔被派来蓝壳星之前,他一手提拔起来的。”
“他提拔的人现在反过来代表泰坦来调查我们。”
“不是调查我们。”理查德的声音降了下来,“是调查蓝壳星上的一切。包括——他的父亲。”
沈风把嘴里的白菜叶子咽了。
他转头看向四号工地的方向。
远处,霍尔的身影在工地上弯着腰,手里的翻耕叉一下一下地插进泥土里。
他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他的儿子要来了。
而他的儿子——是来替要炸掉这里的人打前站的。
“老理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件事——先别告诉霍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风没有回答。他看了很久四号工地的方向。
“等他儿子到了再说。”
理查德在账本上写了最后一行。
“安理会评估团成员:主席艾琳·冯·施泰因+随团人员。泰坦集团代表:马库斯·霍尔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在后面添了一个括号。
“(霍尔之子。)”
合上账本的时候,他听到了四号工地方向传来的翻耕叉插入泥土的声音。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很稳。很用力。
像一个不知道风暴正在逼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