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耕叉插进泥里的声音还在响。
理查德合上账本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沈风的临时办公棚走。
沈风蹲在棚子门口，正在用搪瓷缸喝凉白菜汤。搪瓷缸上次被捏变形之后，口子歪了，喝汤的时候漏，他拿胶布缠了两圈，凑合用着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件事想跟您确认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机械神教那三个封锁点——战舰还飘在那儿。加上碎星带方向被我们撞碎的那些残骸——总共大约一千一百艘的量。这些东西怎么处理？”
沈风喝了一口汤。汤从歪口子那边漏了一点，顺着下巴淌下来。
“拖回来。”
“全部？”
“全部。一千一百艘。碎了的也要。碎片都给我捞干净。”
理查德在账本上飞快地记了一行。
“问题是——我们的运力不够。蛇皮袋一号刚跑了三十四个小时，左引擎还没修好。一次能拖多少回来？”
“不用蛇皮袋一号拖。”
“那用什么？”
沈风站起身，朝关押机械主教的方向走。
机械主教被关在蛇皮袋一号底层的一个杂物舱里。椅子还是那把椅子，电缆还是那些电缆，绑得结结实实。那把翻耕叉靠在墙上没动过。
杂物舱的灯坏了一半，昏暗得很。机械主教的银色身体在半明半暗中反着光。那两只有机眼睛睁着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沈风走进来，蹲在它面前。
“机械主教。”
那两只眼睛转过来了。
“你手下那些战舰——现在还听你的？”
机械主教沉默了两秒。
“听。”
“让它们自己飞过来。飞到蓝壳星。”
机械主教的有机眼睛眨了一下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拆了。当废铁。”
核心舱里安静了。
“一千一百艘战舰。”机械主教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每一艘都是机械神教七十年的造物积累。你要——把它们全部拆成废铁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不留着用？那些战舰的火力配置、装甲强度——在已知文明体系中属于上游水平。如果你把它们编入舰队——”
“我不要舰队。”沈风打断了它，“我要废铁。废铁能喂星壤虫。星壤虫能改造土壤。土壤能种菜。菜能喂人。一千一百艘战舰拆了喂虫子——比放在那儿挡路强一万倍。”
机械主教的两只有机眼睛盯着沈风看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是认真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认真过？”
机械主教闭上了眼睛。
三秒后，它睁开。
“我可以命令它们飞过来。但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拆我的旗舰。”
“旗舰？那个被我们翻了顶、炸了炮的那个？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机械主教的金属手指在电缆的绑缚下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那艘舰——是我在成为机械主教之前，最后一件亲手参与建造的东西。它不只是旗舰。它是我还有血肉的时候，用双手焊过的最后一块装甲板。”
沈风看了它两秒。
“你以前是人？”
“所有机械教徒以前都是人。”
沈风没再问。他站起身。
“旗舰可以留。但不能带武器。把它的炮全拆了。剩个壳子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其余一千多艘——明天之前全飞到蓝壳星轨道上来。”
“我需要你解开我右手的一根手指。发送指令需要接触神经传导端口。”
沈风看了一眼那根被电缆缠得死死的金属右手。他低头想了两秒，然后从墙上拿起了翻耕叉。
他用叉子的齿尖小心地挑开了右手食指上的电缆，只松开了一根手指。
“够了？”
“够了。”
机械主教的右手食指动了。银色的指尖上亮起了一个极小的光点。
“指令已发送。”
“多久能到？”
“最近的封锁点距蓝壳星跃迁航程约六小时。最远的——十二小时。明天早上之前，全部会到达蓝壳星轨道。”
沈风把翻耕叉放回了墙边。
“那行。你继续待着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机械主教的有机眼睛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我？”
“对。不叫机械主教的时候。你的名字。”
那两只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沈风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“赛勒斯。”
“赛勒斯。”沈风重复了一遍，“赛勒斯，你的旗舰我给你留着。但你得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？”
“那一千多艘战舰飞过来之后——你帮我看着拆。你对你自己造的东西最熟。哪个部位该怎么拆、哪些材料归哪类——你比我清楚。”
机械主教——赛勒斯——沉默了五秒。
“你要一个俘虏帮你干活？”
“不是俘虏。”沈风拍了拍门框，“是技术顾问。管饭的那种。”
他走了。
理查德在外面等着。
“谈完了？”
“谈完了。明天之前一千多艘铁壳子全飞过来。”
“它同意了？”
“同意了。还答应帮忙拆。”
理查德的笔在账本上停了一下。
“老板——您把一个战俘变成了技术顾问？”
“给他留了旗舰。他给我拆一千艘船。这买卖不亏。”
理查德没再说什么。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：
“机械神教战舰回收——预计1100艘。到达时间：明日凌晨前。拆解顾问：赛勒斯（原机械主教）。”
他合上账本，跟着沈风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，通讯器响了。
碎星带拆解联盟的频道。
理查德接了。
“理查德总管！”那头是秃头理事长的声音，又粗又急，“你们是不是——你们是不是把机械神教的一千多艘战舰全收编了？”
“没收编。拆了当废铁。”
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三秒。
“全——全部？一千多艘？”
“对。”
“你们知道那些战舰的装甲用的是什么材料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银锆合金！”理事长的声音劈了，“银锆合金——全宇宙最顶级的舰船装甲材料！泰坦集团的主力战舰用的都是低配版！机械神教用的是纯的！纯银锆合金！一吨的价格——”
“多少？”
“市价六千万星际信用点一吨！一千多艘战舰的装甲——少说有几百万吨——你们——你们手里攥着整个宇宙的银锆合金储备量的三分之一！”
理查德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沈风回过头。
“老理，他说什么？”
理查德弯腰捡起笔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他说——我们的废铁——值钱了。”
沈风嚼着白菜叶子看了他两秒。
“值多少钱？”
理查德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低头在账本上算了一组数。算完之后他合上了账本。
“算不出来。”
“怎么算不出来？”
“因为这个数——已经超过了我这本账本能记的位数。”
沈风嚼完了那片白菜叶子，咽下去。
他看了一眼天空。
蓝壳星灰蒙蒙的天上什么都没有。但再过几个小时，那里会出现一千多个银色的光点。
“老理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那个银什么合金的事——先别往外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这种事传出去——来的就不是买菜的了。是抢东西的。”
理查德的手指一紧。
“明白了。”
他在账本的那一页上，用力写了两个字——
“保密。”
然后画了三条下划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