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了。
蓝壳星的夜很黑。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。天上除了那些还没拆完的银色战舰的反光之外,只有星星。
大集安静了下来。劳工们收了工,回帐篷睡觉。食堂的烟囱不冒烟了。楚寒衣把灶台刷干净,关了灯。
马库斯·霍尔没有回泰坦的黑色飞船。
他在大集里走。
一个人。
泰坦的黑色制服在夜色里不显眼。他的皮靴踩在硬泥路上,声音很轻。他走得很慢。不像白天那样在收集信息。更像是——在消化什么东西。
他走过了仓储区。废铁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走过了c区停车场。蛇皮袋一号巨大的船体挡住了半边天空。
他走到了农田区域。
夜里的农田很安静。白菜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着。土豆藤趴在地面上,叶片上挂着露水。
马库斯站在田边。
他蹲了下来。
他看着地面。
月光下,翻过的泥土呈深褐色。软的。湿润的。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地面。
泥巴沾在了他的指尖上。
他搓了搓。
细腻的、带着温度的泥。
他在田边蹲了十几分钟。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到了化粪池区域。
化粪池在夜里也不安静。紫色的光纹在液面下脉动着,把周围映得忽明忽暗。母体星壤虫趴在金属树下面,金色的眼睛闭着。九条幼虫在废铁堆旁边蜷成了一团,像九条金色的巨蟒在沉睡。
马库斯看着那些虫子。
他的泰坦制服口袋里有一支扫描笔。可以记录任何他看到的东西的能量数据。他可以把这些数据写进报告里。
他没有掏出来。
他转身离开了化粪池。
他走到了大集边缘的一个角落。沈风住的那个废弃救生舱旁边。
沈风不在。救生舱的门开着——其实那个门也关不上,铰链歪了。
救生舱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编织袋。编织袋敞着口,里面装着几十颗紫玉土豆。
马库斯看着那袋土豆。
他蹲了下来。
他伸手拿起了一颗。
紫色的。拳头大小。表面光滑,带着一层薄薄的泥土。
他把土豆放在手里掂了掂。
比他想象的重。
他闻了闻。
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。不是合成食品那种工业化的、标准化的气味。是——他找不到词来形容。
他用手指擦了擦土豆表面的泥。
然后他咬了一口。
生的。
牙齿切入土豆肉的声音在夜里很清脆。“咔嚓。”
他嚼了。
他的嚼动作慢了下来。
不是合成食品的味道。不是营养剂的味道。不是任何他三十四年里吃过的东西的味道。
甜的。
有一点涩。
但那个甜不是糖的甜。是——他真的找不到词。
他蹲在那里,嘴里嚼着生土豆,一口一口地嚼。
嚼了很久。
咽了。
他攥着那颗咬了一口的土豆,蹲在黑暗里。
过了一会儿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“啪嗒。啪嗒。”
拖鞋踩地板的声音。
沈风从化粪池方向趿拉着拖鞋走了回来。手里端着搪瓷缸——不知道装的什么,可能是凉白菜汤。
他走到救生舱门口,看到了蹲在那里的马库斯。
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秒。
沈风看到了马库斯手里那颗咬了一口的土豆。
“拿了我的土豆?”
马库斯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我——”
“吃就吃了。”沈风在他旁边蹲下来,“别一口一口地啃。太斯文了。这种土豆——一口就得塞半颗进去。”
沈风从编织袋里拿出了一颗,张嘴咬了一大口。嚼得嘎嘣响。
马库斯看着他。
“你就这么吃?生的?”
“生的好。原汁原味。”
“中午不是有做熟的?”
“做熟的是做熟的味道。生的是生的味道。两种味道。都好。”
马库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土豆。他又咬了一口。这次咬得大了一些。
两个人蹲在废弃救生舱旁边,在黑夜里吃生土豆。
嚼了一会儿,沈风开口了。
“你看了那张照片?”
“看了。”
“看了多久?”
“半个小时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马库斯没有回答。他嚼着土豆,嚼了很久才咽。
“我看出来——那是真的。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我们不pS。”
“我不是说照片是真的。我是说——那棵草是真的。那片泥土是真的。那颗死星——真的活过来了。”
沈风嚼着土豆,没说话。
“泰坦的合成食品线——全宇宙市场占有率百分之七十三。”马库斯的声音低了,“如果天然种植的食物可以规模化生产——合成食品的市场会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泰坦不是怕你们是威胁。泰坦是怕你们——抢他们的生意。”
“你刚知道?”
马库斯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某种自嘲。
“我一直知道。但知道和承认——不一样。”
沈风把手里的土豆吃完了。他拍了拍手。
“马库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报告——打算怎么写?”
马库斯的手攥紧了那颗土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沈风站起身,“知道的人写不出真话。不知道的人才有可能。”
他趿拉着拖鞋进了救生舱。
“关门的时候轻点。铰链歪了。”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“土豆随便拿。吃多少拿多少。”
马库斯蹲在救生舱外面。
月光照着他手里那颗咬了两口的紫玉土豆。
他又咬了一口。
他蹲在黑暗里,把那颗土豆吃完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他没有回泰坦的飞船。
他朝四号工地的方向走了。
夜里的四号工地没有人。应急灯还亮着几盏,白惨惨地照着翻过的泥土。
马库斯走到了工地中间。他蹲下来,又碰了一下地面。
这片地——是他父亲翻的。
这些整整齐齐的沟——是他父亲挖的。
他低着头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了通讯终端。
泰坦的加密通讯终端。
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发送者: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总部。
内容:“马库斯,评估进度如何?提案投票推迟期限为三十天。目前剩余四天。请确保评估报告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。报告结论必须明确支持S级威胁认定。否则后果自负。”
马库斯看着那条消息。
他的拇指悬在回复键上。
停了十秒。
他退出了通讯界面。
把终端揣回了口袋。
他站在四号工地中间。
夜风从化粪池方向吹过来,带着发酵的温热气味。
他抬头。
天上,那些还没拆完的银色战舰在月光下像一串安静的灯笼。
他低头。
脚下,他父亲翻过的泥土还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。
他的右手食指在大腿侧面敲了三下。
然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