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。
蛇皮袋一号的引擎启动了。
赵铁柱被自己启动引擎的声音吵醒——他忘了戴耳塞。他揉着眼睛从驾驶舱的座椅上爬起来，发现导航系统已经被设好了目的地。
Kq-7014。
“谁设的导航？”他对着通讯器问。
“我。”理查德的声音传过来，“主席要去Kq-7014看那棵草。”
“就为了看棵草？飞五个小时？”
“对。起来洗脸。准备起飞。”
赵铁柱从座椅底下翻出了一管水，往脸上拍了两下。
“洗完了。”
“……走吧。”
蛇皮袋一号搭载了评估团全部成员、沈风、理查德和马库斯·霍尔。
霍尔没有去。他留在了四号工地。沈风走之前问过他。
“去不去？”
“不去。这边的地还没翻完。”
沈风没再劝。
蛇皮袋一号跃入了亚空间。
飞行途中，评估团的成员待在蛇皮袋一号的乘客舱里。乘客舱是临时改装的——把一个货舱清空了，焊了几排铁凳子。没有减震系统。每次跃迁颠簸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得抓紧扶手。
两个政策分析师的脸色发绿。
军事观察员的老头倒是稳得很。他靠在铁壁上打盹。
安全顾问一直在数据板上写东西。
外交协调员在跟理查德聊天。
“理查德总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这艘船——有名字吗？”
“蛇皮袋一号。”
“为什么叫蛇皮袋？”
“老板起的。”
“什么寓意？”
“装东西用的。什么都能装。”
外交协调员笑了一下。
马库斯坐在乘客舱的角落里。他一句话没说。他的眼睛下面有黑印——昨晚没睡。
艾琳·冯·施泰因坐在马库斯旁边三个座位的地方。她的坐姿依然笔直。颠簸的时候，她的手握着扶手，指节没有发白。
五个小时后。
蛇皮袋一号从亚空间跃出，到达了Kq-7014的轨道。
赵铁柱看着导航屏幕上的行星影像。
“老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确定这是Kq-7014？”
“确定。导航坐标没错。怎么了？”
“它——不是黑的了。”
理查德走到了驾驶舱。
他看到了屏幕上的画面。
Kq-7014。
二十天前，这颗星球是全黑的。像一块煤球。
现在——它是绿色和棕色交织的。
棕色是裸露的泥土。绿色——是覆盖了地表的植被。
理查德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降落。”
蛇皮袋一号降落在了Kq-7014的表面。
舱门打开的时候，一股气味涌了进来。
不是蓝壳星那种混合了金属和发酵物的气味。
是——草的气味。
新鲜的、潮湿的、带着泥土芬芳的草的气味。
评估团的人走出了舱门。
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脚下是泥土。棕色的、松软的、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的真正的泥土。
四周——是草。
不是两厘米高的小草了。
是齐腰高的草丛。绿色的草叶在微风中摆动着。一眼望不到边。
安全顾问的数据板举起来扫了一下。
屏幕上没有弹出红色警告。
“大气层——可呼吸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异样，“氧气含量适中。温度——二十二度。湿度——百分之六十五。”
二十天前，这里的温度是零下两百度。没有空气。只有黑色的铁镍矿石。
沈风从舱门里走出来。
他的拖鞋踩在了Kq-7014的泥土上。
他蹲下去，抓了一把泥。
搓了搓。
“行。这土能种东西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往草丛里走。
评估团跟了上去。
草很密。没有路。所有人都得拨开草叶往前走。
军事观察员的老头走在最前面。他的步伐很快，像是在巡视阵地。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。
“这里有东西。”
所有人凑过去。
老头指着地面。
草丛中间的泥土上——有一道长长的沟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沟。是——被什么东西爬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沟底的泥土变了颜色，从棕色变成了金色。
“星壤虫的痕迹。”理查德说，“三条星壤虫在地下工作。它们爬过的地方——土壤改良度最高。”
老头蹲下去，用手指碰了碰那些金色的泥土。
“这个颜色——跟金属树的颜色一样。”
“是的。星壤虫在体内将金属转化为改良物质后排泄出来。这些金色物质就是最高等级的土壤成分。”
老头揉了揉那些金色泥土。他抬起头看了安全顾问一眼。
什么都没说。
艾琳·冯·施泰因走到了那道沟的旁边。她又蹲下去了。
她伸手碰了碰那些金色的泥土。
指尖沾上了金色的粉末。
她看着那些金色的东西在指尖上微微发光。
“沈风先生。”
沈风站在三米外的草丛里。手里拔了一根草在嚼。
“嗯。”
“这颗星球——现在能种菜了？”
“能。”
“种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能种。土豆、白菜——都行。”
“种给谁吃？”
沈风嚼着草。
“谁饿了就种给谁吃。”
艾琳站了起来。
她的手指上沾着金色的泥土，另一只手上还有昨天蓝壳星的褐色泥印。
两只手。两种泥。
她没有擦。
“理查德总管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们目前——改造了几颗星球？”
“完成的三颗。进行中的七颗。”
“改造完成之后——这些星球的用途是什么？”
“种菜。”
“只是种菜？”
“只是种菜。”
艾琳看着理查德。
“你确定？”
理查德推了推眼镜。
“主席，我是总管。我的账本上记的每一笔——全是种菜相关的。种菜、卖菜、收废铁、买废星、改造废星、继续种菜。从头到尾——只有种菜。”
艾琳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，一个人往草丛深处走了。
安全顾问要跟上去。
“不用跟。”艾琳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，“我自己走走。”
安全顾问停住了脚步。
评估团的其他人留在原地。
沈风在嚼草。理查德在记账本。赵铁柱在船上睡觉。
马库斯·霍尔站在草丛边缘。
他一直没说话。
他看着脚下的泥土。这些泥土二十天前还是铁镍矿石。
他蹲下去，脱掉了右手的手套。
他把手掌按在了地面上。
泥土是温的。
他感觉到了——脉动。极轻的、有节奏的脉动。从地下传上来的。
星壤虫在下面工作。
他把手抬起来，看着掌心上的泥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泥从指缝间挤了出来。
半个小时后，艾琳从草丛深处走了回来。
她的定制正装下摆沾满了草屑。鞋子上全是泥。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散了一绺。
她走到沈风面前。
“沈风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看完了。”
“看到什么了？”
“看到了——一颗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星球——活过来了。”
沈风把嘴里的草吐了。
“那棵草呢？找到了吗？”
“没有找到那棵具体的。但——到处都是草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沈风往回走，“一棵草长出来了——后面就会有一百棵、一万棵。这东西一旦开了头——就停不住了。”
艾琳跟在他后面。
“沈风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泰坦的提案通过了——这些星球怎么办？”
沈风停下了脚步。
他回过头。
“你说呢？”
艾琳看着他。
“我在问你。”
“你看到了这些草了。你蹲在地上摸了那些泥了。你吃了三碗白菜炖土豆了。”沈风的声音平得像白水，“你觉得——该怎么办？”
艾琳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走向了蛇皮袋一号的舱门。
走到舱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步。
“回蓝壳星。”她说，“我还有事要看。”
马库斯·霍尔走在所有人最后面。
他上船的时候，右手掌心上的泥还没有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