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蓝壳星已经是深夜了。
评估团的人各自回了住处。安全顾问和分析师们住在安理会的白色飞船上。军事观察员和外交协调员住在维克多帮忙腾出来的两个备用舱里。
艾琳住在四号工地旁边那个棚子里。
沈风安排的。理查德提前让人打扫了——所谓打扫就是把里面的杂物搬走，地面扫了一遍，放了一张从蛇皮袋一号上拆下来的折叠床。
艾琳走进棚子的时候看了看四周。
铁皮墙。泥巴地面。一张折叠床。一张废铁焊的小桌子。桌上放了一壶水和一个铁杯。
“条件有限。”理查德站在棚子门口，“主席如果不习惯——”
“可以。”艾琳放下了她随身带的一个小包，“比我预想的好。”
理查德没问她预想的是什么样。他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马库斯·霍尔又没回泰坦的飞船。
他在大集里走了一圈，回到了四号工地。
凌晨三点。
四号工地上没人。应急灯照着翻过的泥土。
马库斯站在工地边缘，看着那些整齐的沟和垄。
他蹲下去。
他在看土。
他的父亲翻过的土。
蹲了十分钟之后，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拖鞋声。是靴子踩泥巴的声音。
霍尔从工地的另一头走了过来。
他也没睡。他穿着劳保服，手里拿着翻耕叉。
两个人在应急灯的白光下看到了彼此。
“你怎么在这？”霍尔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霍尔走到了马库斯旁边。他把翻耕叉插在地上，在旁边的土堆上坐了下来。
马库斯也坐了下来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。面前是翻过的田地。远处化粪池的紫光在夜空下脉动着。
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去了Kq-7014。”
“看了什么？”
“草。到处都是草。齐腰高。二十天前那里只有铁镍矿石。”
霍尔嗯了一声。
“你摸泥了吗？”
“摸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
马库斯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掌心上的泥已经干了，但还留着印子。
“爹。泰坦今天发了消息给我。让我二十四小时内交报告。”
霍尔的身体没有动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真不知道？”
马库斯的嘴角抿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该怎么写。S级威胁认定——数据是够的。化粪池E-7级能量密度。未知生物体。行星级改造能力。这些东西——白纸黑字写进报告里——安理会没有理由不通过。”
“那你写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说数据够了。那你就按数据写。”霍尔的声音平了，“你是泰坦的人。泰坦让你写S级。你就写S级。”
马库斯的头转了过来。他看着他父亲。
“你让我写？”
“你是大人了。你的报告你自己决定。我不干涉。”
“你不干涉？”马库斯的声音紧了，“爹——你在这个地方挖了快一个月的沟。你吃了一个月的大锅菜。你说你觉得踏实。你说你以前教错了。然后你跟我说——你不干涉我写什么报告？”
霍尔转头看着他。
“马库斯。你小时候——我教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？”
马库斯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自己的事自己扛。”
“这句话我没教错。”
马库斯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在逼我。”
“我没逼你。我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什么？”
“等你自己想明白。”
马库斯站了起来。他在工地上走了几步，又停了下来。
“爹。你知不知道——如果我的报告不支持S级威胁认定——泰坦会把我开除。不只是开除。我这辈子——在泰坦体系里就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用了八年爬上去的。副主任。你一手带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就这么看着我把这些全扔了？”
霍尔低下了头。
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。
“马库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说一个事。你听完了再决定。”
马库斯停住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失败吗？”霍尔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带五千人来打蓝壳星——为什么输了？”
“因为对方人多。两万对五千。”
“不是。”霍尔摇了摇头，“人多不是关键。关键是——对面那些人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。”
马库斯没说话。
“他们保护的是那些菜。是那块地。是那口大铁锅里的饭。”霍尔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他们拿着翻耕叉跳到军舰上——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。是因为他们知道——如果不跳——那些东西就没了。”
霍尔站了起来。
“我带五千人来的时候——我的人在保护什么？泰坦的利益？合成食品的市场份额？军火订单？”
他看着马库斯。
“马库斯。你现在写的那份报告——你在保护什么？”
马库斯的脸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没有血色。
他张了张嘴。
没有说出话。
霍尔拿起了翻耕叉。
“天快亮了。我翻两垄地。你要是想明白了——来找我。”
他弯下腰，翻耕叉插进了泥里。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马库斯站在工地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天边的灰色开始变亮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
不是往泰坦飞船的方向。也不是往大集里任何一个建筑的方向。
他走到了食堂门口。
那张照片还在。
照片下面——他昨天放的那支泰坦的笔还在。
他蹲下来。
捡起了那支笔。
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然后他把笔揣进了口袋。
他站起身。
朝泰坦的黑色飞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