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沈风那里是中午。
他在食堂吃饭。白菜炖土豆，加了楚寒衣新做的烤土豆。烤土豆外酥里软，楚寒衣用大铁锅的锅壁当烤箱，温度控制得刚好。
理查德走进来的时候，沈风正在啃第三个烤土豆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马库斯的报告交了。写了三行。结论——威胁不成立。”
沈风嚼着土豆，点了一下头。
“泰坦把他开了。”
沈风的嚼动作没停。
“开了就开了。”
“泰坦派了新代表来。明天到。”
“谁？”
“泰坦安全事务部总主任。瓦列里·科恩。外号撕纸机。”
沈风把烤土豆咽了。
“撕纸机？撕什么纸？”
“据说——他经手的每一份不利于泰坦的文件都会变成废纸。”
“怎么变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维克多的原话是——这个人到了之后，马库斯写的那份报告可能会被推翻。”
沈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汤。
“怎么推翻？报告是马库斯写的。泰坦开了他不代表报告作废。报告已经提交给安理会了。”
“问题是——泰坦已经撤销了马库斯的代表资格。安理会的程序规定——评估报告必须由具有合法代表资格的人提交才有效。如果马库斯的资格被撤销——他的报告——”
“变废纸了。”
“对。”
沈风放下搪瓷缸。
“所以撕纸机不是来撕纸的。是来换人的。换了人，原来那份报告就自动作废了。新代表来了，重新写一份——结论是S级威胁成立。”
理查德点了点头。“逻辑上是这样的。”
沈风想了两秒。
“老理。”
“在。”
“马库斯现在在哪？”
“四号工地边上站着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被开了？”
“应该知道了。通讯终端一直在响。”
沈风站起身。
“楚师傅。”
楚寒衣在灶台后面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给我装两个烤土豆。带走。”
楚寒衣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了两个烤土豆，递给了他。
沈风接过来，趿拉着拖鞋出了食堂。
他走到了四号工地。
马库斯站在工地边上。霍尔在工地里翻土。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。
马库斯的脸色灰白。他的右手攥着那支泰坦的笔，指节发白。
沈风走到他旁边，把布包塞到了他手里。
“吃。”
马库斯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烤土豆。楚师傅做的。趁热吃。”
马库斯拿着那个布包，手没有动。
“我被开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我的报告——可能会被作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我用自己的前途换了那三行字——可能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沈风蹲了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白菜叶子，扯了一半塞进嘴里。
“你写那三行字的时候——想的是有没有用吗？”
马库斯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想的是什么？”
马库斯的手攥紧了那个布包。烤土豆的热度透过布传到了他的掌心。
“我想的是——这个地方不该被炸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沈风站起身，“有没有用——不是你能决定的。你能决定的是写什么。你写了。够了。”
沈风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吃土豆。别浪费。楚师傅做的东西不吃——她会生气。”
沈风走了。
马库斯站在工地边上。
他打开了布包。
烤土豆冒着热气。外皮焦黄。里面的紫色薯肉透着金色的纹路。
他咬了一口。
热的。
他站在那里，一口一口地把两个烤土豆吃完了。
吃完之后，他把布叠好了，揣进了口袋。
然后他走进了四号工地。
霍尔直起腰看了他一眼。
“吃了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手上那支笔——还攥着？”
马库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得发白的右手。泰坦的笔还在手里。
他松开了手指。
笔掉在了地上。
落在了翻过的泥土里。
“爹。有没有多的翻耕叉？”
霍尔看着他。
两秒。
“奥古斯都那边有一根备用的。去拿。”
马库斯转身走向奥古斯都的位置。
他的皮靴踩在泥地里，步子不稳。但他没有停。
奥古斯都看着他走过来，把手里的备用翻耕叉递了出去。
“给。”
马库斯接过来。掂了掂。比他想象的重。
他走回了霍尔旁边。
他把翻耕叉插进了泥里。
用力一撬。
泥没翻起来。
“角度不对。”霍尔说，“叉齿斜着插。不要直着捅。”
马库斯调整了角度。又插了一次。
泥翻起来了。一块不大的土坷垃。歪歪扭扭的。
“行。”霍尔看了一眼，“第一次翻成这样——凑合了。”
马库斯站在泥地里，手里攥着翻耕叉。
他的皮靴已经陷进泥里了。泰坦的黑色制服下摆沾满了土。
他没有换衣服。
他弯下腰，继续翻下一叉。
父子两个人在四号工地上，一前一后，翻耕叉一下一下地插进泥土里。
理查德站在远处。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。
“马库斯·霍尔——放下笔，拿起了翻耕叉。”
他写完之后看了一眼天空。
蓝壳星灰蒙蒙的天上——还是干净的。
但明天——明天天上会多一艘船。
比泰坦那艘黑色飞船大三倍的船。
他在账本下面添了一行。
“瓦列里·科恩到达倒计时——不到二十小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