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天。
早上七点。蓝壳星轨道上出现了四个新的光点。
泰隆在了望塔上看到了。
“老理!又来船了!四艘!”
理查德在通讯器里问了一句。
“什么船?”
“黑的!全是黑的!最前面那艘——比泰坦那艘大——大很多——至少大三倍!后面跟着三艘小的——看着像军舰——”
“护卫舰。”理查德的声音沉了,“泰坦的护卫舰。”
“他们带了军舰来?”
“不是军舰。是护卫舰。区别是——护卫舰不能对行星开火。但可以封锁轨道。”
泰隆的嘴巴张了。
“封锁轨道?”
“别慌。看着就行。”
理查德挂了通讯,走进了沈风的救生舱。
沈风还在睡。拖鞋脱在门口,人歪在折叠床上,搪瓷缸放在枕头边上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沈风的声音含糊。
“撕纸机来了。带了三艘护卫舰。”
沈风的眼睛睁开了。
“护卫舰?”
“三艘。停在轨道上了。”
沈风从床上坐起来。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——凉白菜汤。隔夜的。
“他带护卫舰来——什么意思?”
“示威。”理查德说,“告诉所有人——泰坦动真格的了。”
沈风穿上拖鞋,趿拉着往外走。
“走。看看这个撕纸机长什么样。”
半个小时后,四艘船降落了。
三艘护卫舰没有降落到地面。它们悬停在蓝壳星的低轨道上,正好在蛇皮袋一号的停泊位上方。
居高临下的。
只有那艘大船降落了。
比马库斯坐来的那艘泰坦飞船大了三倍不止。黑色涂装,但不是那种普通的黑。是一种吸光的、深沉的、像把光线吞掉了的黑。
它降落在着陆区的时候,气垫系统扬起的灰尘比安理会的飞船多了十倍。灰尘弥漫了大半个着陆区。
舱门打开了。
第一个出来的不是瓦列里·科恩。
是十二个人。
清一色的灰色西装。手里各拎着一个公文箱。走路的步伐整齐得像军队。但不是军人。
是律师。
十二个律师排着队从舱门里走出来,在舷梯两侧站成了两排。
然后——瓦列里·科恩出场了。
他很高。一米九以上。骨架很大,但不胖。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——不是泰坦的制服,是私人定制的。头发灰白,往后梳得一丝不苟。脸上没有胡子。皮肤很白。
他的眼睛——是浅灰色的。几乎没有颜色。像两片磨过的玻璃。
他走下舷梯的时候,目光扫了一圈蓝壳星的地面。
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。不像安全顾问那样皱眉。不像马库斯那样冰冷。不像艾琳那样不动声色。
他是——空的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像一台机器扫描了一个环境,记录了数据,然后等待下一条指令。
理查德走上前。
“欢迎来到蓝壳星。我是神风农场总管理查德。”
瓦列里·科恩的浅灰色眼睛落在了理查德身上。
“理查德总管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语速极慢,每个字之间有一个固定的间隔,“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总主任瓦列里·科恩。根据安理会评估程序第七条——泰坦集团作为提案发起方,有权更换评估代表。原代表马库斯·霍尔已被解除资格。我是替代人选。”
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安理会确认的代表更换函。需要现场交接。请问——安理会主席在哪?”
理查德看了看那份文件。
“主席在四号工地旁边的棚子里。”
“四号工地?”
“我们的农田。”
瓦列里·科恩没有任何评价。
“带我过去。”
理查德带着他和十二个律师穿过了大集。
一路上,律师们的目光在扫描一切。每个人的数据板都在同步记录。有人在拍照。有人在录像。有人在测量建筑间距。
沈风没有出现。他说了一句“让他先找主席”之后,就蹲在食堂门口喝汤去了。
到了四号工地旁边的棚子。
艾琳·冯·施泰因站在棚子门口。她今天换了一件略微宽松的上衣——显然是考虑到蓝壳星的活动需要。但依然是精致的面料。银灰色的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苟。
瓦列里·科恩走到了她面前。
“主席女士。”
“科恩总主任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。
“代表更换函。”科恩把文件递了过去。
艾琳接过来,翻了两页。
“马库斯·霍尔的报告——已经提交了。”
“马库斯·霍尔的代表资格已被撤销。根据安理会程序第七条第三款——代表资格被撤销后,其提交的评估报告自动进入待审核状态。需要由新任代表确认或推翻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你要推翻他的报告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我要重新做评估。”科恩的语速依然极慢,“独立的、完整的、符合泰坦集团标准的评估。”
“安理会的评估只剩两天了。”
“两天够了。”
艾琳看着他。
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全面的、不受限制的实地考察权。包括——化粪池核心区域的近距离检测。星壤虫的生物样本采集。农田土壤的化学分析。以及——”
他的浅灰色眼睛转向了棚子后面的四号工地。
“——所有在蓝壳星上的人员的身份信息和来历。”
理查德的笔在账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。
“所有人员的身份信息?”
“对。”科恩转过头看着他,“包括——原泰坦集团远征舰队总指挥霍尔先生。和原机械神教主教赛勒斯先生。我需要了解——你们这个农场里,到底收留了多少不该收留的人。”
理查德的账本在手里攥紧了。
艾琳·冯·施泰因没有说话。她在看科恩。
科恩站在那里,等着她的回应。
十二个律师在后面排着队,公文箱握在手里。
四号工地上,霍尔和马库斯还在翻土。两个人都没有看这边。翻耕叉一下一下落在地里。
“好。”艾琳最终开口了,“安理会程序赋予你全面考察权。但有一个前提——”
“请说。”
“考察过程中不得干扰农场的正常运作。你的律师团——可以看,可以记录,但不能碰任何东西。碰了——我视为违反评估协议。”
科恩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一个极小的、机械的弧度。
“当然。我们只是——看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十二个律师跟在他后面。
理查德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科恩一行人走远的背影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账本。
账本的封面被他攥出了一个手印。
他松开了手。
在账本上写了一行。
“瓦列里·科恩到达。带十二名律师和三艘护卫舰。目标——推翻马库斯的报告,重新评估。”
他写完之后,在下面添了一行。
“剩余时间——两天。”
他合上账本。
远处食堂门口,沈风蹲在那里,端着搪瓷缸喝汤。
他的拖鞋歪在脚边。白菜叶子嚼了一半含在嘴里。
他在看天上那三艘护卫舰。
黑色的。像三只停在天上的乌鸦。
他把白菜叶子咽了。
“老理。”
理查德走了过去。
“在。”
“那三艘护卫舰——能不能也当废铁收了?”
理查德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老板。那是泰坦的现役护卫舰。不是废铁。”
“迟早是。”沈风端起搪瓷缸,“所有的铁壳子——迟早都是废铁。区别只在于谁先变。”
他喝了一口汤。汤从搪瓷缸歪了的口子漏出来,顺着下巴淌下去。
他擦了一把。
“让他查。让他的律师查。让他翻我们的底朝天。”沈风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查完了——他得在我的食堂吃饭。”
理查德看着他。
“老板——您确定他会吃?”
沈风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食堂的方向。
楚寒衣在里面磨刀。
铁石相磨的声音从食堂里传出来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很稳。很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