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。科恩没有先去找沈风。
他去了仓储区。
十二个律师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到了。他们拿着昨天的扫描数据和拍摄的照片,按照科恩的分工,分成了三个小组。
第一组——四个人——负责清点银锆合金的存量和来源。
第二组——四个人——负责检查所有存放物资的产权记录。
第三组——四个人——负责核实蓝壳星上所有人员的身份信息。
科恩站在仓储区帐篷外面,看着律师们进进出出。
理查德到的时候,第一组已经在翻银锆合金的堆放区了。
“科恩总主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的人——在翻我们的仓库。”
“检查物资来源。评估程序范围内。”
理查德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没有阻拦。但他跟了进去。
仓库里堆着各种废铁和矿石——都是客商们用来交换农产品的。分类码放。理查德的账本上有每一批物资的入库记录。
三号律师在翻一堆从碎星带运来的旧装甲板。他搬开了第三层的时候,手停了。
“总主任。这里有东西。”
科恩走了过来。
装甲板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箱子。箱子上有锈迹,角上凹了一块。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。
三号律师打开了箱子。
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图纸。
科恩拿起来展开。
他的浅灰色眼睛扫了一遍图纸上的内容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理查德。
理查德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那是一张军舰的结构图。不是蛇皮袋一号的。是另一艘船的。图纸右下角有一个编号——tKF-3370。
理查德认识这个编号。
那是霍尔原来的旗舰。被蛇皮袋一号撞碎了之后,残骸当废铁回收的。这张图纸——应该是在残骸里混进来的,谁也没注意。
“理查德总管。”科恩的声音没有波动,“这是一张泰坦集团远征舰队旗舰的结构图。军事机密级别——红色。你们的仓库里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?”
“废铁里混进来的。”理查德的声音平了,“霍尔先生的旗舰在战斗中被摧毁了。残骸当废铁运进来的。图纸混在里面——没有人注意到。”
“没有人注意到。”科恩重复了一遍。
他把图纸交给了三号律师。
“封存。编号。列入物证清单。”
理查德的手攥紧了账本。
“科恩总主任。那是一张废纸。旗舰已经不存在了。图纸——”
“理查德总管。”科恩打断了他,“一张泰坦军事机密级别的文件出现在一个私人农场的仓库里——不管原因是什么——这都是事实。事实不需要解释。事实只需要记录。”
理查德的嘴闭上了。
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。
“科恩在仓库里翻出了霍尔旧旗舰的结构图。军事机密级。他要用这个做文章。”
科恩从仓储区出来之后,直接去了第三组。
第三组——负责人员身份核查的四个律师——已经在大集里转了一早上了。他们找劳工们问话。
大部分劳工看到穿灰色西装的人走过来,第一反应是看一眼,然后继续干活。
“你叫什么?”九号律师问一个正在搬废铁的壮汉。
“张老六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碎星带来的。”
“来之前干什么的?”
“拆船的。”
“来这里多久了?”
“一个来月。”
“为什么来?”
张老六把手里的废铁块往肩上一扛。
“来种菜的。有饭吃。”
九号律师在数据板上记了几笔。
“你们这里有没有——以前当过兵的?或者——从其他军事组织过来的?”
张老六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例行调查。”
张老六把废铁扛走了。没回答。
九号律师在数据板上打了一行字:“该人员不配合调查。”
这四个律师在大集里转了两个小时。问了三十多个人。大部分人的态度都差不多——看一眼,回答几句,然后走了。不配合,但也不对抗。
十号律师在问完一个劳工之后,走到了四号工地的边上。
他看到了霍尔。
他认出了霍尔。
“总主任。”他通过通讯器联系了科恩,“四号工地——有一个人——我查过泰坦的人事档案——他是霍尔。原远征舰队总指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科恩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“还有谁?”
“他旁边有一个人。年轻些。也穿劳保服。我在查——”
“不用查了。那是马库斯·霍尔。他儿子。已经被泰坦除名了。”
十号律师的通讯器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还有一个人——老的——戴护目镜——在旁边蹲着修什么东西——”
“拍照。传给我。”
十号律师拍了一张照片传了过去。
十秒后,科恩的声音传来。
“那是奥古斯都。霍尔的前副官。同样被泰坦除名。”
十号律师在数据板上打了好几行。
科恩走到了四号工地。
霍尔在翻土。马库斯也在翻土。奥古斯都蹲在旁边修翻耕叉的叉齿——用了几天,有一根弯了。
科恩站在工地边缘。
“霍尔先生。”
霍尔的翻耕叉停了一秒。然后继续。
“嗯。”
“我是瓦列里·科恩。泰坦安全事务部总主任。你的——继任者的继任者。”
霍尔直起腰。他看着科恩。
“我认识你。”
“我也认识你。霍尔将军——虽然你现在不是将军了。”
“我现在是翻地的。”
科恩的嘴角没有动。
“霍尔先生。我有几个问题。关于你在蓝壳星的情况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是被俘人员。按照星际公约——被俘人员应该在战斗结束后被遣返或者进入战俘处置程序。你——既没有被遣返,也没有进入处置程序。你目前的身份——是什么?”
霍尔看着他。
“种菜的。”
“种菜的不是法律身份。”
“在这里是。”
科恩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蓝壳星不适用星际公约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我自愿留下来。没有人强迫我。”
“自愿留在一个没有法律框架的私人农场?一个原泰坦高级军官——自愿放弃一切——留在这里翻地?”
霍尔的翻耕叉拄在地上。
“科恩。你来了多久了?”
“昨天到的。”
“你在蓝壳星吃过饭吗?”
科恩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我的饮食跟评估无关。”
“你没吃过。”霍尔看着他,“你应该先吃一顿再问我这些问题。”
科恩的浅灰色眼睛在霍尔身上停了两秒。
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科恩转头看向了工地另一侧。那个方向——远处一个棚子里——有一个穿着旧长袍的身影在搬东西。“赛勒斯。原机械神教主教。他也在这里。”
理查德站在旁边。他的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两下。
“赛勒斯先生是自愿留下来的。他现在负责农场的机械维护。”
“一个机械神教的前主教——在你们的农场做机械维护。”
“他很擅长修东西。”
科恩转身走了。
他走了五步之后停了下来。回过头。
“理查德总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这个农场——收留了泰坦的前将军、泰坦的前副主任、机械神教的前主教——这些人的身份——每一个单独拿出来——都够构成安全隐患了。合在一起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理查德看着他。
“合在一起——怎么了?”
“合在一起——更像是在组建什么东西。”
“种菜的。”理查德的声音没变,“合在一起——是种菜的。”
科恩的浅灰色眼睛闪了一下。
他走了。
理查德在账本上写了一行。
“科恩认为我们在组建什么东西。他的逻辑是——人员背景复杂=安全隐患。”
他写完之后在下面添了一行。
“按他的逻辑——菜市场里卖肉的要是以前当过厨子——那菜市场就是黑餐厅了。”
马库斯在工地上停了手。他看着科恩走远的背影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用我的身份做文章。”
“会。”
“他会说——我被泰坦开除之后留在蓝壳星——是你们策反的。”
霍尔的翻耕叉插进了泥里。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——他说什么都不重要了。”马库斯的手攥紧了翻耕叉,“重要的是——我写了那三行。那三行是真的。”
霍尔没有说话。他弯下腰,继续翻土。
马库斯也弯下了腰。
两根翻耕叉。一前一后。一下一下。
远处,科恩的黑色飞船舱门打开了。十二个律师鱼贯而入。舱门关上之后,飞船里的灯亮了——透过舷窗看得到——所有律师都坐在数据桌前,开始整理今天的调查材料。
理查德看了一眼那艘飞船。
他走到了沈风的救生舱门口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科恩今天查了仓库。翻出了霍尔旧旗舰的结构图。军事机密级别的。”
沈风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那破图纸怎么跑仓库里了?”
“废铁里混进来的。没人注意到。”
“他要拿这个说事?”
“会。他还盯上了霍尔、马库斯和赛勒斯的身份。说我们这些人合在一起像是在组建什么东西。”
沈风穿上拖鞋。
“他明天还会查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总得找我要沈风先生——也就是你——的个人信息。他之前说了要查所有人。”
沈风站在救生舱门口。
“让他查。”
“老板——他跟马库斯不一样。马库斯是真的来评估的。这个人——是来找证据的。有证据他用,没证据他编。”
沈风蹲下来,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隔夜汤。
“编的东西经不起嚼。”
“问题是——安理会的投票不需要嚼。只需要数据和报告。他的报告写出来——白纸黑字——递上去——够了。”
沈风把搪瓷缸放下。
“老理。”
“在。”
“化粪池底下——有东西在动。”
理查德的账本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