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。瓦列里·科恩的调查从化粪池开始。
十二个律师排成两列,跟在科恩后面走。每个人手里打开了公文箱,里面装的不是法律文件——是便携式检测设备。型号统一。泰坦集团采购的最新款。比安全顾问那台数据板高了三个级别。
理查德走在前面带路。他的手指一直在账本封面上敲。
走到化粪池边缘的时候,科恩停了。
他没有像昨天安全顾问那样皱眉。也没有后退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浅灰色的眼睛扫了一遍池面。然后他蹲了下来。
“一号到六号,沿池边每隔十米取一个液面样本。七号到十号,扫描池底结构。十一号、十二号,记录池壁材质和管道走向。”
他的语速极慢。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。
十二个律师同时动了。
没有一个人犹豫。没有一个人多说一个字。他们蹲在池边,从公文箱里取出采样器、扫描仪、光谱分析笔——动作整齐得不像律师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技术特种兵。
理查德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科恩总主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安理会主席说过——你的人可以看,可以记录,但不能碰任何东西。”
科恩的眼睛从池面上转过来。
“取样不算碰。取样是评估程序授权范围内的合法操作。安理会程序第七条第五款——评估代表有权对被评估对象进行无损检测和微量取样。微量取样的定义是——每次取样量不超过被检测物总量的百万分之一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起伏。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。
“你们的化粪池——我粗略估计——液体总量约八十万吨。百万分之一是零点八吨。我的人每个采样点只取五十毫升。十二个采样点——总共零点六升。远远低于百万分之一。”
理查德的嘴巴张了一下。合上了。
他翻开账本,写了一行。
“科恩熟背安理会程序条款。逐字引用。准备充分。”
六个律师在池边蹲成了一排。采样器探入紫色液面的时候,液面微微波动了一下。紫色光纹在接触点附近闪了两下,像是回应了什么。
一号律师的手抖了一下。他稳住了。把采样管收回来,封口,放进公文箱里的恒温容器中。
科恩站在他们身后,一个一个地检查采样质量。
“一号,合格。二号,合格。三号——管口有气泡,重新取。”
三号律师没有辩解。他倒掉了那管样本,重新采了一次。
科恩检查完毕,转身看理查德。
“化粪池的运行参数——你们有记录吗?”
“有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理查德翻开账本。
科恩看着那本卷了边的账本。
“你们的运行参数——记在这上面?”
“对。”
“手写的?”
“对。”
科恩的浅灰色眼睛在账本上停了三秒。
“理查德总管。泰坦集团的数据中心用的是量子存储阵列。每秒可以处理十万亿条数据。你们——用手写。”
“手写的不会被黑客入侵。”
科恩没有评价。
“化粪池的能量密度变化曲线——有吗?”
“有。”理查德翻到了一页画着折线图的纸,“这是最近三十天的数据。手画的。”
科恩接过去看。他看了十秒。
“第十五天——曲线出现了一个跳跃。”
“对。化粪池质变。分解效率涨了四倍。”
“质变之前有没有异常现象?”
“没有。菌群活动强度在持续攀升。到了临界点就跳了。”
“临界点的触发条件是什么?”
“系统提示是营养基质密度达到临界阈值。具体数值——系统没给。”
科恩把那页纸还给了他。
“系统。”他重复了这个词,“你们一直在提系统。这个系统——是什么?”
理查德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顿了一下。
“农场的内部管理系统。”
“谁开发的?”
“老板的。”
“沈风的?”
“对。”
“开发时间?技术架构?数据接口?有没有外部联网能力?”
理查德看着科恩。
“这些我不知道。你得问老板。”
科恩的嘴角那个机械弧度又出现了。
“我会问的。”
他转身走向池底扫描的四个律师。
“七号,数据。”
七号律师递上了扫描仪的屏幕。科恩看了一眼。
他的浅灰色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池底深度——一百二十米?”
“是的,总主任。扫描显示池底结构分为七层。最上层是活性菌群层。第二层是分解产物沉积层。第三到第五层——”
“第六层。”科恩打断了他。
七号律师在屏幕上调出了第六层的数据。
科恩看着那个数据,第一次——有了表情。
不是惊讶。不是恐惧。是——停顿。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、几乎看不到的停顿。像一台机器接收到了一个超出预设范围的数据,需要零点几秒来重新校准。
“E-9。”他念出了那个数字。
七号律师的声音低了。
“第六层的能量密度——E-9级。比表层的E-7级还高两个等级。”
理查德没有看到屏幕上的数字。但他看到了科恩的那个停顿。
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。
“池底第六层。E-9级。科恩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”
科恩恢复了那张空白的脸。
“继续扫。第七层。”
七号律师操作了一会儿。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。
他的脸白了。
“总主任——第七层——扫不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扫描信号到了第七层就消失了。没有反射。没有回波。像是——被吞掉了。”
科恩蹲下来。他把手伸向了池面。
“科恩总主任。”理查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不能碰。”
科恩的手停在了距离池面五厘米的地方。
他收回了手。站起来。
“理查德总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的化粪池——底下有东西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我的设备扫不到。”科恩的声音没有波动,但语速比刚才更慢了,“扫不到——意味着两种可能。一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二——那里有某种东西,它的能量等级高到可以吞噬探测信号。”
理查德推了推不需要的眼镜。
“你觉得是哪种?”
“我不觉得。我只呈现数据。”科恩转身走向了星壤虫的方向,“下一个——星壤虫。”
理查德跟了上去。走了两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化粪池。
池面平静。紫色光纹依然在脉动。
但在池面最深处——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在闪烁。
之前没有过。
理查德在账本上添了一行。
“化粪池第七层——扫不到。池底出现了金色光芒。以前没有。”
他合上账本,快步跟上了科恩。
科恩站在了母体星壤虫面前。
母体趴在金属树下面。金色的眼睛半睁着,看着面前这群陌生人。
十二个律师在星壤虫周围呈扇形散开。检测设备对准了母体。
科恩蹲下来。他和母体星壤虫之间的距离——大约五米。
“体长三十二点七米。体宽四点一米。质量——无法测定。能量特征——无法归类。”科恩一边看数据一边念,“跟昨天安全顾问的扫描结果一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母体的眼睛。
母体也在看着他。
两双眼睛对视了。浅灰色的和金色的。
“我需要一个生物样本。”科恩说。
理查德的手在账本上停住了。
“什么样本?”
“体表分泌物。或者脱落的表皮组织。无损采集。”
理查德看着科恩。
“你确定要从它身上取样?”
“评估程序授权范围内——”
“我不是问程序。我是问你——你确定?”
科恩的浅灰色眼睛转过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理查德走到母体旁边。他在母体脑袋上拍了两下。母体的眼睛眯了一下,脑袋蹭了蹭他的手。
“它不攻击人。但它不喜欢陌生人碰它。上次有个碎星带的客商不信邪,伸手摸了一下——虫子甩了一下尾巴。那个客商飞出去二十米。”
科恩的十二个律师同时后退了一步。
科恩没退。
“那你来采。”
理查德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不是你的员工。”
“你是被评估方的代表。配合评估——是你的义务。”
理查德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转头看了看沈风的方向——沈风不在,还在食堂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等一下。”
理查德走到母体面前,蹲下去,在它的下巴处轻轻挠了两下。母体的眼睛完全眯上了,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嗡声——像是在哼。
理查德从母体的下巴鳞片缝隙里,捻下了一小片脱落的表皮。
薄薄的。金色的。在手指间微微发光。
他把那片表皮放进了科恩递过来的采样容器里。
科恩把容器封好,放进了公文箱。
“谢谢配合。”
理查德没回话。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。
“给了科恩一片星壤虫表皮。希望他拿回去不会搞出什么事。”
科恩的调查持续了整个下午。
他走过了农田、仓储区、c区停车场、蛇皮袋一号的外部结构。每到一个地方,十二个律师像机器一样展开检测、记录、采样。
傍晚六点。科恩回到了自己的飞船。
理查德站在着陆区,看着那艘巨大的黑色飞船的舱门关上。
沈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。
“查完了?”
“查了一下午。化粪池、星壤虫、农田、仓储区——全查了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?”
理查德翻开账本。
“化粪池第六层能量密度E-9。第七层扫不到。星壤虫采了一片表皮样本。农田土壤的化学分析数据还没出来。仓储区那五十六万吨银锆合金——他的律师拍了两百多张照片。”
沈风嚼着白菜叶子。
“E-9。”
“对。比表层的E-7还高两级。”
“那第七层呢?”
“扫不到。他的设备信号到了第七层就消失了。”
沈风的嚼动作停了一秒。
“消失了?”
“对。科恩说——要么什么都没有,要么有某种东西高到能吞掉探测信号。”
沈风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打开了系统终端。
系统面板上——化粪池的状态界面多了一行字。
他以前没见过的。
金色的字。
“化粪池核心第七层——已激活。休眠中。请勿打扰。”
沈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。
“老理。”
“在。”
“科恩的事先放一放。化粪池底下——有东西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