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门大师亲口放行，少林上下再无人敢拦。
玄寂盘膝坐在一旁，脸色灰败，胸前僧衣还沾着血迹。玄苦、玄难等人或被弟子扶着，或闭目调息，再看向黄杰时，眼里已经没了先前那股怒意。
不是不怒。
是不敢再怒。
连天人境界的灵门大师都败了，少林今日就算再不甘，也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。
广场四周的江湖人更是久久无声。
他们原本只是来看萧峰父子与少林寺了结旧怨，谁也没想到，今日最大的风头，竟全落在了黄杰身上。
先是当众揭破少林遮羞布。
再是横扫少林棍阵。
随后击败玄寂、五位玄字辈高僧。
最后更以大宗师圆满之境，正面逆伐天人灵门。
这一桩桩，一件件，随便拿出去一件，都足够震动江湖。
可偏偏全都发生在同一日。
陆小凤摸着自己的两撇胡子，忍不住低声道：“今日之后，黄兄这个名字，怕是要压得诸国江湖年轻一辈抬不起头了。”
段誉深以为然地点头：“不只是年轻一辈。”
萧峰看着黄杰，声音沉稳：“能以大宗师之身击败天人，纵观天下武林，黄掌门也足以自成一座高峰。”
阿紫听得笑出声来。
她抱着神木王鼎，扬着下巴道：“这还用你们说？我早就知道他厉害。”
陆小凤笑道：“阿紫姑娘，方才灵门大师出手的时候，你可不是这么镇定。”
阿紫脸色一僵，瞪他：“我那是担心他，不是觉得他打不过。”
陆小凤举手投降：“有理，有理。”
黄杰没有理会几人打趣。
他看了一眼少林众僧，又看向萧峰父子。
“萧兄，萧老先生，今日少林之事已了，若二位仍愿与逍遥派同行，稍后便随我下山。”
萧峰抱拳道：“黄掌门今日仗义相助，萧某铭记在心。至于加入逍遥派一事，萧某愿意。”
萧远山点了点头：“老夫此生只为报仇而活。玄慈已死，慕容博却仍未现身。若逍遥派真能助老夫找到他，峰主之位也好，逍遥派弟子也罢，老夫都可应下。”
萧峰看向父亲，眼底松了几分。
他最怕萧远山被仇恨彻底拖入深渊。
如今能有逍遥派牵住这条线，未必不是好事。
黄杰点头：“好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便要离开少林广场。
他心头一跳。
那不是普通高手出手前的气机。
而是一种极其隐蔽、极其冰冷的杀意。
没有风声。
没有脚步。
没有任何多余波动。
可黄杰偏偏察觉到了。
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，已经按在了他的后心。
死亡感，来得毫无征兆。
黄杰体内真气爆发。
“七无绝境！”
下一刹那，他整个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散开。
不是残影。
不是轻功。
而是身体彻底化作无数细微粒子，像被天地间一阵看不见的风吹散，直接从原地消失。
同一时间，一只枯瘦手掌无声无息地穿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。
那手掌落空。
可掌心处透出的气息，却让周围青石无声崩碎，连灰尘都没有扬起，便被震成了齑粉。
若黄杰慢上一瞬，那一掌落在身上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全场先是一静。
随即轰然炸开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黄掌门人呢？”
“方才那一掌是谁打出来的？我竟完全没看见有人靠近！”
陆小凤脸色大变，整个人绷紧。
他一向以眼力和轻功自负，可刚才那一掌，他竟没有提前察觉半点。
萧峰更是一步踏出，护在段誉与阿紫身前，沉声喝道：“何方高人，竟行偷袭之事？”
阿紫脸色白了。
她盯着黄杰消失的位置，声音都变了：“黄杰！”
段誉也急了：“黄兄！”
就在众人惊乱之时，距离原处十余丈外，空气波动。
无数细微粒子重新凝聚。
黄杰的身形再次出现。
他青衫依旧，脸色却比方才冷了许多。
阿紫看见他没事，整个人险些腿软，随即又咬牙道：“你吓死我了！”
黄杰没有回头，只盯着方才出掌之人。
少林广场中央，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灰袍老僧。
那老僧衣衫陈旧，手里还握着一把寻常竹扫帚，看上去像少林寺里最不起眼的杂役僧。
他站在那里，毫无锋芒。
可正因如此，才更让人心头发寒。
因为在场这么多高手，竟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。
玄寂脸色剧变：“你……你是藏经阁那位扫地僧？”
少林众僧也纷纷怔住。
“他不是常年在藏经阁扫地的老僧吗？”
“他竟有这等身法？”
“连灵门师叔都没有察觉他出手？”
灵门大师的脸色比所有人都难看。
他盯着灰袍老僧，眼底露出惊骇。
同为少林隐世高手，他自然知道藏经阁里有一名扫地僧。
可这些年来，他只以为那老僧佛法深厚，心境平和，或许修为不俗，却从未想过，对方竟能在他眼皮底下出手偷袭黄杰。
这等身法。
这等气机。
绝不是天人。
而是陆地神仙！
黄杰看着灰袍老僧，冷笑一声：“藏了这么多年，终于舍得现身了？”
灰袍老僧缓缓抬头。
他面容苍老，眉须皆白，眼神却不像寻常老僧那般浑浊，反而深得像一口古井。
他看着黄杰，声音平淡：“你方才那门化身消失的功法，很有意思。”
黄杰道：“阁下方才那一掌，也不像佛门慈悲。”
灰袍老僧没有半点羞愧，道：“江湖之争，本就只论成败。你若躲不开，便说明你命该如此。”
这话一出，少林众僧脸色全变了。
这哪里像少林高僧说的话？
黄杰盯着他，忽然道：“到了这个时候，你还要披着少林僧袍装下去吗？”
灰袍老僧目光微动：“你认得老夫？”
黄杰一步踏出，声音传遍整个广场。
“百年前名震天下，创出斗转星移、以复兴大燕为毕生执念的绝世天才。”
“慕容龙城。”
“本座说得可对？”
这四个字一出，广场上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中。
慕容龙城！
慕容氏先祖！
那个早该死在百年前的传奇人物！
萧远山双目赤红，杀意爆发：“慕容龙城？你是慕容龙城？”
萧峰也脸色剧变。
他终于明白，黄杰先前为何一直说慕容博背后另有隐秘。
如果眼前这个扫地僧真是慕容龙城，那雁门关惨案，慕容博假传消息，甚至少林这些年种种诡异之事，背后全都能串起来。
少林众僧更是如遭重击。
玄寂盯着灰袍老僧，颤声道：“不可能！你常年驻守藏经阁，怎会是慕容氏之人？”
灰袍老僧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，却让所有人心口发凉。
“没想到，百年之后，竟还有人能认出老夫。”
他缓缓抬手，摘下头上僧帽，露出满头白发。
“不错。”
“老夫，正是慕容龙城。”
哗！
全场哗然。
“他承认了！”
“扫地僧竟真是慕容龙城！”
“慕容氏先祖潜伏少林百年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少林众僧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们今日已经丢尽颜面，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，少林真正的祸根，竟一直藏在藏经阁里。
玄寂怒喝：“慕容龙城！雁门关之事，是不是你在背后操控？”
萧远山怒吼：“是不是你让慕容博传假消息，害死我妻子？”
萧峰双眼盯着慕容龙城：“你慕容家为复国，竟拿我一家性命铺路？”
慕容龙城看着众人。
那眼神没有愧疚。
没有悔意。
只有高高在上的冷漠。
“蝼蚁而已，也配质问老夫？”
萧远山怒极反笑：“蝼蚁？我妻子惨死，我儿半生受辱，少林声誉毁于一旦，在你眼里只是蝼蚁？”
慕容龙城道：“成大事者，本就不拘小节。慕容氏复国大业，岂是你们这些短视之人能懂？”
少林众僧闻言，怒火彻底压不住了。
“你潜伏少林多年，竟还敢如此狂妄！”
“少林今日种种劫难，全因你而起！”
“慕容龙城，你欺我少林太甚！”
灵门大师也缓缓上前，沉声道：“慕容龙城，你藏身少林百年，究竟做了多少事？”
慕容龙城瞥了他一眼：“灵门，你若处在巅峰时，或许还能与老夫说上几句话。可你如今刚败在黄杰手里，伤势未复，也敢在老夫面前摆少林前辈的架子？”
灵门脸色一沉，却没有立刻动手。
他能感受到，慕容龙城的气息远在他之上。
那是陆地神仙境界。
真正站在天人之上的存在。
慕容龙城的目光重新落在黄杰身上。
比起少林的怒火，比起萧氏父子的杀意，他显然更在意黄杰方才那门诡异功法。
“黄杰。”
他声音平淡：“把你刚才化身消失的功法交出来，老夫可以饶你不死。”
阿紫大怒：“你做梦！”
她抱着神木王鼎就要冲上前，却被段誉一把拉住。
“阿紫姑娘，别冲动！”
陆小凤也闪身拦在她身前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那是陆地神仙，不是岳老三，也不是玄寂。你现在上去，只会让黄兄分心。”
阿紫眼眶发红，挣扎道：“可他要害黄杰！”
段誉急声道：“黄兄自有应对之法，你若过去，慕容龙城反而会拿你威胁他。”
陆小凤沉声道：“听段兄的。越是这种时候，越不能乱。”
阿紫咬着唇。
她恨自己太弱。
慕容龙城看向阿紫、段誉、陆小凤，又看向萧峰父子和少林众僧。
“你身边牵挂倒是不少。”
他看向黄杰，冷声道：“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。交出功法，否则这些人，一个也活不了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，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寒。
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可偏偏没有人敢说这是虚张声势。
陆地神仙境界的慕容龙城，真有这个资格说这句话。
黄杰却没有半点慌乱。
他看着慕容龙城，反问道：“你已是陆地神仙，登临武道巅峰，为何还要觊觎我的功法？”
慕容龙城道：“正因老夫已登临巅峰，才更清楚你那门功法的价值。”
他眼底露出炽热：“化身粒子，凭空消失，躲过老夫必杀一掌。此等功法，不似轻功，不似遁法，更不像寻常护体秘术。若能参透其中玄妙，老夫或许能再进一步。”
黄杰道：“所以你便要抢？”
慕容龙城冷笑：“武林之中，强者取弱者之物，天经地义。黄杰，你天资确实惊人，大宗师圆满便能逆伐天人，老夫也不得不承认，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妖孽。”
“可你终究还不是陆地神仙。”
“今日你孤身一人，身边又有这么多累赘。老夫若要杀人，你拦得住几人？”
这话一出，阿紫脸色更白。
段誉握紧双拳，心里又急又怒。
萧峰眼中杀意翻涌，却也清楚，自己面对陆地神仙，胜算几乎为零。
陆小凤收起笑容。
他知道，眼前这个局面，已经不是靠聪明和轻功能解决的。
慕容龙城吃定黄杰了。
至少在所有人看来，都是如此。
黄杰却忽然笑了。
“孤身一人？”
慕容龙城眉头微皱。
也就在这时，一道缥缈道音忽然从天穹之上传来。
“慕容龙城，你这话，未免说得太早了。”
声音落下，云层翻涌。
众人下意识抬头。
只见一道白衣身影自云端缓缓落下。
那人身穿白色道袍，须发如雪，气息飘渺出尘，仿佛不是从山上来，也不是从天边来，而是从天地之间自然显化而出。
他一步落下，便站在黄杰身前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。
没有刻意显露的气势。
可慕容龙城脸上的从容，却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。
灵门大师惊呼：“陆地神仙！”
黄杰看着白衣道长的背影，心中一震。
这气息。
这份与逍遥派若有若无的牵引。
他猜到了对方身份。
黄杰拱手道：“前辈可是逍遥子？”
白衣道长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底带着几分笑意，也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满意。
“无崖子代师收徒，倒也不算乱来。”
“你叫黄杰，对吧？”
黄杰心头微动，正色道：“弟子黄杰，见过师尊。”
逍遥子听见这一声师尊，脸上笑意更深。
“好。”
“今日既然你认了我这个师尊，那为师便不能看着旁人欺负到你头上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看向慕容龙城，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慕容龙城，你好歹也是陆地神仙境界的前辈人物。”
“对一个大宗师晚辈出手偷袭也就罢了，竟还拿他身边众人的性命逼他交出功法。”
“以大欺小，恃强凌弱，行径如此卑劣。”
“你这一身修为，真是把顶尖高手的颜面丢尽了。”